工業技術研究院

創新科技、再生能源進展、資料中心電力需求成為全美關注焦點之際，內布拉斯加州林肯市讓各界看到，扛起能源轉型重任的，其實是在地電力公司。

3月中旬某天早上，一場春季暴風雪滯留在內布拉斯加州東部上空，移動速度緩慢，猛烈吹襲著首都林肯市（Lincoln），時速高達60哩的強風夾帶雨雪，降雪量最高達8吋。當地電力公司林肯電力系統（Lincoln Electric System）的用戶約有15萬人，中午已有將近一成陷入停電。電線上累積了冰雪重量，彼此拍打，導致電路鎖死。陣陣強風持續不斷，林肯機場甚至一度測到風速高達74哩，導致市區北緣一整排電線桿應聲斷裂，倒在空曠田野上。

安彥伍（Emeka Anyanwu）將斷電分布圖打開在螢幕上，差不多每隔10分鐘就重新整理一次。同時，實地現場派出18組維修小組，一共約75到80名線路工程人員正在全力搶修，設法要縮小螢幕上的橘色圈圈，每一圈就代表數千名斷電用戶。安彥伍在2024年1月出任林肯電力執行長，這是他第二次遇到的大風暴，此刻坐在溫暖乾燥的辦公室裡，心中掛念著員工面臨的處境。安彥伍初入職場時，曾在堪薩斯市電力公司（Kansas City Power & Light，現稱Evergy）工作，負責設計配電系統、監督團隊、參與風災應變等事項。「作為電力從業人員，風災應變已經成了我的DNA。」他說。在這種天氣下，「光是抵抗強風和移動身體，體力已經很難負荷。」他補充道：「作業速度變慢，有些工作根本無法完成，人就像被高速噴砂一樣。」

林肯電力總公司座落在一棟窗明透亮的新大樓裡，大樓以前任執行長威爾斯（Kevin Wailes）命名，內部設有宛如機棚般的寬敞車庫，讓車輛進出無需倒車。搶修人員返回公司休息，換上乾燥衣物，臉頰因為雨雪與寒風而泛紅刺痛，車輛保險桿的結冰滴落在混凝土地板上。控制室一片昏暗，幾名小組長彙整維修人員打來或無線電通報的損害回報。更上級的部門主管則是擠在走廊對面的小會議室裡，大螢幕顯示著他們自己的斷電分布圖。

安彥伍盡量避免干預現場運作。「我會參與風災會議，提出一點想法，但我盡可能不介入太多細節。」他說：「我不會干擾他們工作。我會等到下班時才下樓，因為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我在監督。但坦白說，我認為大家做得非常好，不需要我也沒關係。」
災情當前，安彥伍選擇團隊合作，而非控制。他抱持的心態是，並非只有他一人能解決問題，而是相信團隊掌握了任務內容，也有達成任務的準備。但對他而言，這場春季暴風雪只是小問題。儘管這類風暴有愈來愈頻繁的跡象，但畢竟是可預測的干擾事件，不久之後的考驗恐怕更加嚴峻，對林肯電力還是全體電力業者都是硬戰。

電力產業稱這個未來的挑戰是「三重困境」：如何在供電穩定、價格可負擔與永續發展之間取得平衡，成為近乎無解的難題。隨著風災與火災更加極端與頻繁、網路攻擊與實體設施破壞的風險升高，再加上政策與法規態度高度不明朗，電力公司必須持續維持供電不中斷，同時還要因應通膨成本而壓低電價。此外，電力公司必須與時俱進，因為電網運作模式已經徹底轉變，發電來源逐漸從化石燃料轉型為太陽能與風能等再生能源。

殊不知，三重困境在過去一年反而變成基本門檻，其他如科技進展與經濟考量亦逐漸形成強大壓力，使得未來的干擾幾乎已成定局。在不久的將來，電網除了面臨無法抵擋的變革力量，還要面對難以撼動的既有局限，眾多因素彼此牽動，卻又互相對立。正因如此，安彥伍冷靜理性的因應態度，讓各界能夠借鏡林肯電力，切實檢視電網即將面對的挑戰。

風暴愈演愈烈

對電力公司而言，最迫切的技術面挑戰在於用電需求攀升，這點有一部分與人工智慧進展有關。回顧電力產業歷史，人口成長每次帶來用電量成長的同時，能源效率也不斷提升（主要是LED照明與家電技術進步的貢獻），因此節能量默默抵銷了用電量增幅。這個平衡如今不復存在。除了新建資料中心與工廠之外，車輛、廚房與居家暖氣的電氣化亦提高用電需求，打破長期平衡模式。自2000年以來，用電負載量年增率原本始終低於1％，如今預計超過3％。2022年，電網原先預估未來5年將新增裝置容量達23吉瓦（GW），如今預計再增加128吉瓦。

至於政治面的考驗，相信全世界都不陌生，那就是川普不惜天下大亂的行政風格。拜登政府時期推出多項重大法案，帶動數十個產業紛紛採用再生能源。拜大規模稅務優惠之賜，潔淨科技製造與再生能源開發得以欣欣向榮；政府政策鼓勵風能與太陽能在聯邦土地興建設施；次世代能源技術如儲能、核能與地熱等，亦能取得資金活水。如今川普政府路線急轉彎，又以氣候相關政策最為明顯。政府一方面減緩、甚至中止離岸與在岸風電設施的核可，一方面又發布行政命令，鼓勵發展煤炭與其他化石燃料（但此舉勢必引起法律訴訟）。川普政府宣布美國進入「能源緊急狀態」，可能嚴重打亂電網錯綜複雜的監管架構，顛覆電力公司的遊戲規則。光是川普的煽動性言論，就足以讓部分社區壯膽，加強反對新建風電與太陽能計畫，導致開發商面臨更高的成本與變數，甚至造成計畫不具開發效益。

儘管如此，能源轉型的動能依舊強勁，甚至已沛然莫之能禦。根據美國能源資訊協會（Energy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在2月發表的2025年預測，公用規模的發電容量將增加63吉瓦，其中有93％來自太陽能、風電或儲能。以德州為例，併網互聯等待名單（電廠興建計畫的領先指標）約有92％為太陽能、風電與儲能系統。電力產業未來如何發展，既顯而易見，卻又難以預測，目前局勢混亂交織了許多大型力量，還有一場政治風暴來攪局，形同在三重困境裡再添兩難局面。

現實縮影

難關當前，執行長該怎麼辦？安彥伍接下林肯電力的職位，一部分原因就在於他能正面克服技術挑戰，又能化解政治難題。他的專業背景在輸配電，正是電網的關鍵環節。他曾任職於堪薩斯市政府，加入林肯電力前在西雅圖電力公司（Seattle City Light）主導創新工作，負責解決電氣化、能源市場、資源規劃、網路安全與電網現代化等問題。

新創企業的執行長往往胸懷願景又善於推銷，反觀安彥伍的個人魅力很不一樣，散發出責任感與盡忠職守的氣息，亦即公用事業所重視的素養。身為「第三文化小孩」（third culture kid），他出生於美國愛荷華州阿美斯市（Ames），父母來自奈及利亞，當時赴美進修農業與幼兒教育。他後來隨著父母搬回奈及利亞，童年大多在這裡度過，長大後才返美就讀愛荷華州立大學（Iowa State University）。他今年45歲，身高6呎2吋，育有3名子女，都未滿10歲。無論是出席林肯電力的董事會公開會議、接受播客訪談，甚至拿到產業獎項，安彥伍始終強調，功勞與肯定應該由整個團隊分享。他不吝給予讚賞與肯定，從中凝聚共識。暴風雪過後，他特別感謝林肯市民「一如既往願意共體時艱」。

三重困境對任何一家電力公司都不輕鬆，林肯電力固然不是例外，但也有特別之處。它的規模夠大，足以發揮影響力，但規模又算小，便於管理。以太平洋煤電公司（PG&E）來做比較，其用戶數約是林肯電力的37倍。林肯電力持有3座大型燃煤電廠的部分股權（其中最新一座在2007年啟用），另與風力發電業者簽約，取得302百萬瓦（MW）的供電容量。林肯電力的供電區域內，甚至還有一家龐大的資料中心即將進駐；Google預計年底前在這裡成立全新園區，佔地約580英畝，緊鄰80號州際公路，離市區只有10分鐘車程。從技術面來看，林肯電力正代表了電力業者面臨的挑戰與機會。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林肯電力並不是營利事業。美國有三分之二的電量來自民營電力公司，公營非營利機構（如林肯電力）或民營非營利合作社則占其餘三分之一。不過，內布拉斯加州是美國唯一百分之百實施「公營電力」的州，州內電力公司皆由地方社區擁有與管理，並由當地董事會治理，完全聚焦在符合客戶的需求與期許。「林肯電力是公營電力公司，以服務公共利益為明確使命。」在當地一家科技公司擔任高階主管、同時是林肯電力無給職董事長的薩巴爾卡（Lucas Sabalka）說：「林肯電力對外非常強調公共利益，並積極爭取民意回饋，力求讓大眾覺得參與其中。」善盡公民責任是它的最高原則。

「我們和大眾沒有利益抵觸的問題。」安彥伍說：「我們不會為了獲利就拚命收購電力設備資產。這不是我們的營運方向，也不是我們存在的理由。」他補充說：「我們身為電力公司的責任在於盡職管理，在社區扮演兢兢業業的守門人。」

政治難題

2020年，林肯電力召開多場公開會議，部分場次甚至吸引超過200人參與。民眾紛紛呼籲董事會通過一項值得關注的決議，要求林肯電力的發電陣容在2040年前達成淨零碳排。林肯電力並非例外，內布拉斯加州另兩家大型電力公司也訂下類似的非強制減碳目標，包括奧馬哈公營電力公司（Omaha Public Power District）與內布拉斯加公營電力公司（Nebraska Public Power District）。

這些目標承襲了已經啟動多年的能源轉型。過去10年，風力發電已經翻轉內布拉斯加州的能源產業，2023年占該州淨發電量的三成。對石油資源明顯不及鄰近幾州的內布拉斯加來說，風電趨勢對經濟是利多發展。
但同時，高聳矗立的風機也淪為爭議焦點，除了外觀讓人詬病，也有人不滿風機取代大片農地──諷刺的是，這些農地原為玉米田，用於生產乙醇燃料。自川普第二次當選以來，爭議愈演愈烈，全州各地的太陽能與風電計畫都遭到在地社區強烈反對。

蘭開斯特郡（Lancaster County）委員會原已一致通過林肯市郊的太陽能電廠案，裝機容量預計達304百萬瓦，將是該州最大的太陽能電廠之一，但後續卻遭到當地反對民眾上訴。該案開發商為總公司位於佛州的能源大廠新紀元能源（NextEra Energy Resources），在今年3月曾經登上新聞版面，因為公司執行長公開讚揚川普政府的能源政策，同時又強調太陽能與儲能仍是擴大能源供給的最快途徑。

畢竟，內布拉斯加州是共和黨的大本營；根據耶魯大學氣候變遷溝通計畫（Yale Program on Climate Change Communication）調查，僅約66％的成年民眾認為全球暖化正在發生。川普總統在全州拿下近六成選票，但在蘭開斯特郡僅有47％的支持率，成為共和黨票倉中的一小點搖擺區。
「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安彥伍照常慎重地說：「電力產業有很多人想要贏得意識形態的爭辯，覺得事情非黑即白。但我認為，如果大家願意誠實面對問題，應該都很清楚，凡事都不可能只存在兩種答案。」

技術新關卡

真正存在的，是一連串難題。對林肯電力而言，其中最棘手的問題在2024年4月浮出檯面，亦即如何增加發電容量，又不會提高成本或碳排。和美國絕大多數電力公司一樣，林肯電力必須仰賴獨立的「區域輸電組織」（RTO），由後者平衡電力供需，確保電網供電穩定，同時經營電力交易市場等。這個體系的運作原則在於：所有電力公司共同分擔電網的用電量與發電量時，全體都能受惠，既能達到供電穩定，又有經濟效率。「不妨把市場想成是大家各自準備一道菜聚餐。」安彥伍說：「每個人都應該帶來足夠自己吃的食物，但不代表就要吃自己帶的那份。」也就是說，每家電力公司都必須依照自己的尖峰用電需求，貢獻足夠的發電容量，但所有電力都會共享，供整體系統使用。而電網規模愈大，就愈能吸收小幅波動或突發故障。

但如今，聚餐的人愈來愈餓，烤箱卻不見得正常運作。過去，發電廠的唯一變數只是「開或關」，判斷發電容量相對簡單。一座164百萬瓦的天然氣或燃煤電廠，通常可穩定提供相同的發電量。風電與太陽能雖然沒有燃料成本或碳排，卻打破了這個模式。業界所謂的「資源充足性」（resource adequacy），牽涉到錯綜複雜的平均值與預估值，均是根據電力公司的旺季用電負載高峰計算。遇到破紀錄的用電高峰時，所有電廠必須同時上線供電。但風力與太陽能無法說開就開，夏季尖峰日可能剛好陰天或無風，冬季尖峰日又一定是太陽提早下山的時候。燃煤與天然氣電廠也不是沒有供電穩定的挑戰。這類電廠經常因為維修而停機。到了冬天，輸送天然氣的地下管線還可能結凍，難以同時應付家庭暖氣與大型電廠的龐大需求。

在發電資源組成快速變化的背景下，負責美國大部分地區（包括內布拉斯加州在內）的區域輸電組織「西南電力聯盟」（Southwest Power Pool）決定審慎為上，因此在2024年8月修正「容量認證」標準，亦即各類型電廠在尖峰期預計能穩定貢獻多少電量。所有電力來源依可靠性曲線評分。倘若天然氣發電廠經常故障，認證容量就比較低；如果擁有大量風電，則在冬季（風勢較強）尖峰期的認證容量會高於夏季；太陽能發電廠在夏季的認證容量比冬季高，因為夏天日照長又充足。
依照西南電力聯盟設計的新公式，林肯電力必須貢獻更多電力到電網，這就好比有人自行認定一磅漢堡肉能餵飽的人比一磅豆腐還多。新制明顯偏袒化石燃料發電，懲罰風電與太陽能，因此遭到潔淨電力與環保倡議團體嗤之以鼻。（制度調整是產業遊說、意識形態根深蒂固，或是技術理解不足的結果，尚不得而知。） 然而，「資源充足性」這件事本身難以反駁，沒有人敢小看供電不穩定的問題。

以電力產業的三重困境來看，這形同是手持「可靠性」的棍子，打著「可負擔性」的馬匹，而「永續性」只能在一旁等待出場。政治因素頓時不再是重點，維持穩定供電（包括因應人工智慧資料中心的用電需求）成了新的目標。

尋找出路

接下來怎麼辦？林肯電力可以遊說抗議西南電力聯盟的規則，但還是必須遵守。在地社區可以有自己的期許，但供電不能中斷。艱難的抉擇時刻即將來臨。對於2040年達成淨零的決議，安彥伍說：「我們不會為了追逐這個目標就隨便投資，也不會做出不明智的財務決定。我們不會為了淨零就犧牲供電穩定。但在這些現實條件之下，社區還是能夠做出選擇，表達對淨零的重視。」為了配合營運策略規劃，林肯電力已經啟動多項問卷調查與社區座談。問卷的問題之一，是請受訪者依重要性為「供電穩定」、「價格可負擔」與「永續發展」排序。

問卷讓大家看到，電力公司扮演了管理者的角色，不只經營基礎設施，也守護著在地社區的利益。在各界聚焦於創新技術、再生能源發展、資料中心電力需求之際，實際承擔能源轉型重擔的，正是地方電力公司。這樣的角色常常遭到忽視，原因可能是業者的每季股價表現備受檢視、可能是受到森林大火風險的拖累，也可能是已經成為某區域的產業龍頭，握有龐大的政治影響力，但林肯電力的例子點出了未來的潛力與考驗。

「在地社區總是要有一點夢想吧？」安彥伍說，但他也坦言：「而我們這些技術專家必須當潑冷水的人，提醒大家夢想雖然很美，但我們實際能做到的是這樣，等於是要大家不要期望過高。」
「但你也不希望民眾完全沒有夢想，沒有任何期盼或願景。」他補充道。對安彥伍而言，這就是他想扮演的角色：「我願意帶著公司懷抱一點夢想，有抱負、有雄心、有勇氣。但骨子裡，我還是必須以電力公司的營運為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