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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技術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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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技術與資訊月刊

404期2026年3月號

出版日期:2026/03/15

正方形 Icon 觀念探索 Insights & Trends

合成胚胎行不行?

撰文/雷格拉多(Antonio Regalado)  翻譯/連育德

本刊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Technology Review期刊圖文授權。
本刊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Technology Review期刊圖文授權。

去年5月,巴勒斯坦裔幹細胞科學家哈納(Jacob Hanna)入境美國機場,被海關人員攔下帶到所謂的「二次審查室」,拘留了好幾個小時,護照被收走,也不能使用手機。房間裡有兩個年輕的俄羅斯女子,還有一台糖果販賣機。蓄著整齊鬍子、戴著眼鏡的哈納,持以色列護照,坦然接受盤查。「感覺就像被逮捕,只是氣氛比較友善。」他說。他同意交出手機與社群帳號受檢。

「他們說我有權拒絕。」哈納想到當時情況:「我回說沒關係,內容全部可以看。」

海關人員瀏覽他的社群貼文時,應該會發現,哈納屬於以色列境內少數的阿拉伯基督徒族群,也是鼓吹LGBTQ權益的非二元性別者。他公開批評佔領加薩的行動,經常在社群媒體貼出戰爭暴行的畫面,並直言要科學界同儕正視問題,包括他所任職的魏茲曼科學研究院(Weizmann Institute of Science),這所專研基礎科學的重要機構,相當於以色列的加州理工學院(Caltech)或洛克斐勒大學(Rockefeller University)。翻查他的行李,還能看到他隨身攜帶的巴勒斯坦傳統頭巾;經常出國演講的他,去年曾誓言會在演講場合戴上頭巾。

哈納以前也被攔查過,知道大概流程:有什麼物品要申報嗎? 是否攜帶生物樣本?但這一次,海關人員問到一個新的議題:胚胎。

幾週前,哈佛大學有名研究人員在行李攜帶青蛙胚胎入境,因而遭到逮捕,被送往路易斯安那州的拘留中心。哈納並沒有從實驗室帶樣本赴美,不過就算有,他也很難明確說出樣本究竟是什麼,因為他的實驗室專門培育合成胚胎模型,外觀類似真實胚胎,但過程卻沒有動用到精子與卵子,也沒有經過受精。

哈納捨棄生物界遵循了十億年的老方法,嘗試直接從幹細胞誘導出動物身體的雛形。只要把幹細胞正確組合起來,它們就會自行嘗試組織成胚胎,這項技術壯舉使得生命發育的早期階段遭到科學界檢視,也可能為移植醫學帶來新的組織來源。

2022年,哈納以老鼠為實驗對象,成功以這項技術培育出擁有跳動心臟與神經摺(neural fold)的合成胚胎,培養瓶不大,連接到氣體混合器,形成一種人工子宮。隔年,他以人類細胞再次培育出胚胎,胚胎結構的發展程度不如上次完全,仍然呈球狀,但幾乎是人類胚胎長了兩週的翻版,裡頭還有會發育成胎盤的細胞。

這類模型還不等於胚胎,它們正確形成胚胎的機率極低,嘗試上百次才能生成一個,而且會跳過正常步驟,突然就形成。然而,看在法國生物學家迪布勒(Denis Duboule)這些科學家眼裡,哈納的成果「讓人相當震驚,也非常堪慮」。迪布勒預期,在不久的將來,大家會難以分辨哪一個是享有法律保障的真實人類胚胎,哪一個又是由幹細胞製造出來的合成胚胎。

以哈納為先鋒人物的這場運動,整合了基因學、幹細胞生物學與仍處於萌芽階段的人工子宮,利用這些領域的先進技術,嘗試打破過去常規,在子宮以外的地方培育出身體。加入這場競賽的,還包括加州理工學院、劍橋大學、紐約洛克斐勒大學,以及愈來愈多以商用為目標的新創公司。其中一家是哈納共同創辦的Renewal Bio,希望培育出合成胚胎,來生成年輕的替代細胞,例如肝細胞、甚至是卵子細胞。位於歐洲的新創公司Dawn Bio,已經開始將稱為類囊胚(blastoid)的胚胎模型移植到子宮組織,在驗孕會出現反應,因此該公司認為,這項技術可能為試管嬰兒醫學帶來新的觀點。各家大學爭相搶占這種新型生命體的商業掌控全,相關申請大量湧入美國與歐洲的專利局。

哈納婉拒受訪,但本刊過去3年持續追蹤他參與的線上演講、公開講座,以及兩場面對面的倫理會議,後者的主辦方為旨在促進公眾討論的全球基因編輯觀測站(Global Observatory for Genome Editing)計畫,哈納同意出席與宗教學者、生物倫理學家與其他領域的專家對話。這一連串觀察的結論值得高度關注,他的研究工作已經達諾貝爾獎等級,雖然經過所屬機構核准,但倫理面也引發長期而重大的質疑。

哈納究竟把人類胚胎模型發展到什麼程度,目前還是一大問號。根據Renewal Bio的對外說法,胚胎至少已經發育了28天,但實際情況可能更久。有一位與該公司保持聯繫的科學家透露,他推測發育時間接近40天,這個階段已能看到眼睛與四肢的雛形。對此,Renewal並未回覆本刊詢問。

即使尚未達到這個階段,哈納也有意做到。去年5月,他前往美國麻州劍橋,出席全球基因編輯觀測站的年度高峰會,與宗教學者和社會科學家進行小組討論。他告訴現場觀眾,他的研究團隊「正在想辦法培育更進階的實體,可能是發育到第30天、第40天,甚至是第70天,看研究目標而定。」合成胚胎來到進階階段,大小與發育程度已經接近妊娠3個月的胎兒。

聖母大學(University of Notre Dame)生物倫理學者斯尼德(O. Carter Snead)是那場論壇的主持人,他會後朝我走來,問我是否注意到哈納剛才的發言。斯尼德很驚訝,哈納會坦誠透露實驗目標,現場竟然也沒有人提出反對或意識到事態嚴重性。斯尼德認為,也許要等到大家親眼看到,才會發現這項技術的衝擊。「看到那些旋轉的瓶子裝了像是人類胎兒的東西,我想大家才會嚇到,心想我們做了什麼?」他說。

身為天主教徒、同時擔任梵蒂岡顧問的斯尼德,對哈納還有另一個顧慮,因為哈納計畫讓發育到更後期的胚胎能通過倫理審查。他打算透過基因改造等方式,阻斷合成胚胎形成頭部、大腦或心臟,因為照他的邏輯,只要沒有大腦,就不會有意識,也就不是人,不會構成倫理問題,只是一堆器官罷了。

斯尼德說,這並非他所知道的人性標準,所有人類無論智力或其他條件,都應該受到平等對待。「什麼才算是人? 誰才又算是人?」斯尼德反問:「這個問題攸關誰入選、誰被淘汰,牽扯到人類的定義界線,因此是裡是外會產生重大的後果。」

人體的開端

我們每一個人都起源於一顆受精卵,受精卵是單細胞,能夠分裂並動態執行發育程式,構築出擁有各種器官與數十億個特化細胞的完整身體。長久以來,科學界希望能掌握這股驚人的潛能。第一個突破出現在1990年代,科學家成功從人工受精產生、發育約5天的胚胎中,分離出強大的幹細胞,在實驗室的環境中讓細胞持續發育。這些胚胎幹細胞本身就有分化為其他種細胞的潛力,若能在實驗室中誘導它們分化成特定細胞,例如神經元或糖尿病患者所需的胰島素分泌細胞,未來就有機會透過移植細胞來治療疾病。

但這些實驗室的培養配方往往成效不彰,這也是幹細胞療法無法推陳出新的原因。「說來很可惜,大家研究這個問題超過25年了,但大概只有10種細胞類型能夠發揮正常功能。」幹細胞公司Century Therapeutics的科學長柯溫(Chad Cowan)說,如果把人體想成是一輛汽車,「我們現在只做出火星塞,或許還有幾個輪胎吧。」科溫以人體最強大的造血細胞為例,即使生技公司已經投入數百萬美元,「始終不見成果」。

大家後來發現,幹細胞保留了彼此合作的自然傾向。科學家開始注意到,只要不干預幹細胞,它們會自行聚集成團塊、管狀結構與中空腔體,其中一些外觀類似胚胎的某些部分。

這些結構的早期版本還很粗糙,甚至只是載玻片上一層薄薄的細胞,但每一年愈來愈接近真的幹細胞。到了2023年,哈納已經稱自己的版本是「真正的」人類胚胎模型」,而且「結構完整」,所有主要部位的結構位置都跟真實胚胎相差無幾,幾乎難以區分。

哈納創辦的Renewal Bio公司計畫把合成胚胎當成一種「生物印表機」,藉以生產具有醫療價值的細胞,填補其他療法失敗的缺憾。要是合成胚胎能與病患的DNA完全匹配,想必應用潛力更大。這點現在就能輕鬆做到,每個人的皮膚細胞經過重新編輯,都可以還原成幹細胞。哈納拿自己實驗,已成功把自己的細胞轉化為合成胚胎。

哈納與其他研究團隊的工作,有時與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Stem Cell Research;ISSCR)的規範互相抵觸。該學會是一家影響力龐大的自治組織,負責規範相關研究能否公開發表,又應該使用何種術語,避免科學家被誇張標題、輿論反彈或監管機關所波及。
針對由幹細胞製造的結構,該學會抱持非常明確的立場,認為它們只是「模型」。該學會在2023年發表聲明指出:「胚胎模型既非合成,也不是胚胎……不能、也不會發育成相當於產後人類階段的程度。」

包括哈納在內的多數科學家都同意,不應該設法製造出幹細胞寶寶,但哈納十分確信,這些結構只會愈來愈逼真,也能夠進一步發育。事實上,這或許才能真正檢驗胚胎的定義何在,亦即能否持續地發育到下一個階段,尤其是器官開始出現的「器官形成」(Organogenesis)階段。他抱怨說,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那份聲明的措詞形同「洗腦」。

替代器官

合成胚胎技術不是難度過高,就是尚未成熟,因此相關商業計畫註定曇花一現。但這個概念不會消失,反而有跡象顯示變得更熱門、也更離奇。今年3月,史丹佛大學有幾位科學家在本刊合撰一篇評論文章,提出所謂「類身體」(bodyoid)的構想,主張幹細胞與人工子宮可能成為無感知人體的「無限來源」,這些人體可以用於藥物研究或器官捐贈。作者之一是美國頂尖生物倫理學者葛利(Henry Greely),他在社群平台Bluesky發文表示,儘管這個想法讓他「有些毛骨悚然」,但還是願意署名,因為他認為相關技術有一定的實際面,必須展開討論,而且「事不宜遲」。

「無頭身體」的話題目前在灣區尤其熱門。身為另一名作者的史丹佛大學生物學家中內啟光(Hiro Nakauchi)表示,這篇文章意外讓他認識一個隱密的新創世界,這些企業正在開發合成胚胎、人工子宮與替代人體部位。他與哈納公司的執行長會面,同意擔任顧問。但有些團隊的構想更激進。有位創投家介紹他認識一名長壽科技企業家,對方正在研究頭部移植的計畫,希望把老化的頭顱移到年輕的複製身體上。中內啟光說,那家公司聲稱在加勒比海島建有一座設施,「彷彿侏羅紀公園」。

這類計畫無論是真的還是傳聞,身為幹細胞把關者的國際幹細胞研究學會都注意到了。今年6月,曾任學會會長、如今主持倫理委員會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胎兒學專家克拉克(Amander Clark)寫道,他們已得知有「商業組織與其他團體可能在體外合成胚胎」,並嘗試讓胚胎在「人工系統」中存活。該學會先前曾明確規定,胚胎模型「不能、也不會」發育到足月,但現在更明訂,任何以胚胎存活為目標的嘗試「既不安全,也不道德」,並將這類實驗列入「禁止類別」。該聲明補充指出,禁令涵蓋「生殖、研究或商業等任何用途」。

界線模糊

克拉克與研究同仁說得對,在可預見的未來,確實還不會有人從瓶子裡倒出足月的嬰兒。這還是屬於科幻情節,但現在有個迫切的問題必須解決:該如何處理只發育一部分的合成胚胎模型,例如發育才幾週或幾個月,正如哈納所計畫的合成胚胎。

目前幾乎沒有任何規範合成胚胎的法律或政策。其中一個原因在於,這類胚胎並非出於自然起源,也就是並非源自受孕開始,又在實驗室培育,無法適用於多數現有法規,包括美國國會在2006年無異議通過的《禁止胎兒培養法》(Fetus Farming Prohibition Act)。該法旨在防止為了器官用途而培養胎兒,但條文提及「人類懷孕」與「子宮」,兩者都不適用於培養於機械容器的合成胚胎。

另一項面臨壓力的政策,是所謂的「14天規則」(14-day rule)。根據這個廣受採用的慣例,自然胚胎在實驗室培養的時間不得超過兩週。雖然這個停止點設得相對隨機,倒也方便研究人員知道界線在哪裡,只是這條規則並不適用於胚胎模型。

比方說,即使英國的14天規則已經入法,但並未明確定義什麼是胚胎。對研究胚胎模型的科學家而言,這點正好是一大漏洞。如果不把這些結構視為真正的胚胎,這條規則就不適用。

去年,英國劍橋大學形容這是「灰色地帶」,並指出「科學家與研究機構無所適從,不確定法律面與倫理面的合理界線在哪裡」。

劍橋大學是人類胚胎模型的研究重鎮,研究團隊已經培養出具有更進階特徵的模型,其中包括會跳動的心臟細胞。但透過顯微鏡看到明顯的人體特徵,連科學家看了心裡也毛毛的。「老實說,我當下很害怕。」研究主持人尼潘(Jitesh Neupane)在2023年接受《衛報》(Guardian)採訪時說:「我不得不先低頭暫停,再抬頭看一次。」

那個幹細胞模型並不完整,完全沒有胎盤細胞與大腦,因此不算是真正的胚胎。然而,隨著大家爭相搶著培養擬真的胚胎模型,恐怕愈來愈難堅稱這些模型不算胚胎。對迪布勒而言,科學家已經陷入一種「愚者悖論」與「相當不穩定的狀態」。

即使是不完整的模型,也讓人不禁要問應該在哪裡劃定界線。該在它能感覺疼痛時停止? 還是等到它長得太像人? 科學界的領袖可能不久必須做出決定,某些人類特徵如雙手或臉,是否「具有道德意義」,因此應該加以避免,不管這些結構有沒有大腦。「我個人覺得應該有法規監管,許多這個領域的研究人員也這麼認為。」中央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Central Florida)的幹細胞生物學家安吉勒斯(Alejandro De Los Angeles)說。
哈納說,他在以色列的研究工作已取得所有必要核准。但他也擔心,遊戲規則可能說變就變。「以色列幾乎只有我在做這類實驗,我一直活在可能捲入醜聞的恐懼裡。」他說:「政治因素可能導致現況迅速翻盤。」

他對加薩局勢的言論讓他成為攻擊目標。他曾經收到語音留言,質疑他這個魏茲曼研究院的教授為何同情巴勒斯坦。還有一次,他出差回到家,竟然發現有人把以色列軍帽掛在他的車門把。哈納說,去年甚至有政治對手箭指他的研究,向主管機關檢舉他的研究違法。

可以確定的是,為人外向又細心的哈納,努力擴大朋友與盟友的圈子,其中不乏宗教界領袖,希望能夠向各界說明這項科學,也聽取不同觀點。他說,他修過由猶太教拉比開設的生物倫理學課,拿到滿分,也曾與來自家鄉加利利(Galilee)的牧師討論過相關議題,甚至到耶路撒冷的保守派醫院拜訪一名東正教教授。「那次會面並非正式場合,「我不需要爭取他的許可。」哈納說:「但我想知道他的看法。我能說服他支持嗎?還是他有不同意見?」

「我真心佩服他願意針對他的研究問這些高難度問題,這點讓他與眾不同。」斯尼德說:「但憤世嫉俗的人可能會問,他之所以強調倫理面,會不會只是想要塑造形象?」 斯尼德說,或許這是他的行銷方式,想把這些結構包裝成「環保又永續的胚胎替代品」。

瓶中的心跳聲

布朗大學(Brown University)醫學院前院長艾達西(Eli Adashi)說,哈納在崇拜者眼中是一名出類拔萃的醫師與研究人員。「他非常不一樣,他的重大發現不容忽視。」艾達西說:「他是天賦異稟、非我們一般人能比的天才,而且竟然來自於加利利這樣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小鎮。」

一個巴勒斯坦人能在以色列的學術殿堂爬到這麼高的位置,雖然是少之又少的例子,但是哈納其實出身名門,不僅來自於醫師世家,叔叔納比爾.哈納(Nabil Hanna)更是全球第一款抗體癌症藥物「利妥昔單抗」(rituximab)的共同發明人。

以色列自從去年10月7日遭哈瑪斯(Hamas)襲擊以來,持續在加薩發動戰爭,哈納的研究團隊也難逃影響。有個年輕成員放下定量吸管,穿上以色列軍服;另一名來自加薩的實習研究員,在戰火中失去弟弟和其他家人,因為以色列發動飛彈攻擊,波及附近供民眾避難的教堂。今年6月,伊朗發射彈道飛彈擊中魏茲曼研究院校區,震碎窗戶與牆壁,哈納的學生只能倉皇搶救研究成果。

儘管戰事導致研究一再延宕,但哈納的構想與技術開始流傳海外,也是其他人仿效的對象。來到美國維吉尼亞州的珍利亞農場研究園區(Janelia Research Campus),可以一窺另一個版本的人工子宮。師承哈納的卡斯特洪(Alejandro Aguilera Castrejón)在這裡主持自己的實驗室。對出身墨西哥城(Mexico City)貧困郊區的他來說,科學研究是擺脫貧窮的通行證,他從手腕到手肘布滿刺青,最新的圖案是一隻水螅,這種海洋生物能夠從少數幾個細胞完全再生。

今年6月,卡斯特洪來到實驗室,掀開黑色蓋子,裡頭是一個以金屬圓盤製成的培養器,緩緩轉動,輕輕攪動著盛滿血清的玻璃瓶。其中一個瓶子裡漂浮著一個老鼠胚胎,形狀小小的、半透明,彎曲如逗號。這時突然發生一件神奇的事,胚胎中央有一團紅色斑點膨脹了一下。是心跳!

那天,瓶中只是普通的老鼠胚胎,它先前被移入這個培養器,是想觀察它能發育到哪個階段。卡斯特洪的目標是最終從培養器孵育出小老鼠,這個過程稱為「體外胚胎發育」(Ectogenesis)。但他說,這些幹細胞胚胎發育得不理想,也維持不久,問題不只是在培養瓶的環境培育有難度,可能還存在某種組織結構失序的根本問題。它們並非完全正常,還不是真正的胚胎。

曾在魏茲曼研究院待了8年、參與哈納研究的卡斯特洪,對於這項技術的人體版本是否已達商業化階段,抱持存疑態度。其中一個原因是效率太低,製造了100次合成胚胎,只會有一、兩次得到理想的結構,其餘多半是混亂的小團塊,他說比較像是「煎蛋」,不是真正的胚胎。
「我相信人類胚胎模型會做到更進階的地步,但恐怕還要很多年時間。」他補充道。

卡斯特洪認為,哈納是最有資格推動這項研究的人,有一部分是因為以色列的政策環境相對寬鬆,猶太教思想也是如此,法典《塔木德》認為胚胎在第40天以前「只是水」。此外,哈納已經交出亮眼的成績單。「有些人不能做這種研究,也有些人想做卻做不到。」卡斯特洪說:「哈納的目標是讓模型盡可能逼真、發育得盡可能完整。他很有企圖心,喜歡挑戰別人不敢碰的大題目。他真的想成就一番大事,主要的目標始終是讓胚胎盡可能發育。」

以這樣的技術模擬胚胎,第一個好處是讓人首度得以看到人類形成的過程。真正的人類胚胎在早期階段很少能夠觀察,因為胚胎仍在母體子宮裡,而且許多人甚至懷孕4到5週時還沒有發現。這段過程可以說是「黑盒子」,但科學家可以製造出上千個合成胚胎(依模型種類而異)、仔細研究、用現代顯微鏡觀察,並對胚胎進行染色或基因工程,而且都是在胚胎存活的狀況下進行。如果加入已知會導致先天缺陷的化學物質,例如沙利竇邁(Thalidomide),還能密切追蹤它的影響。布朗大學前醫學院院長、也是生殖醫學專家的艾達西說:「既然無法窺視子宮內部,我們可以藉由這項技術做到,但又不需要進入。」

此外,合成胚胎可能跟真正的胚胎一樣,能夠正確製造細胞,而且同時製造出所有類型的細胞,不必像現在利用幹細胞只能製造出有限的細胞類型。並非所有胚胎物質都有醫學價值,但胚胎中的造血細胞尤其強大。以老鼠為例,研究人員可以取出這些細胞,加以繁殖,如果移植到受到致命輻射的老鼠體內,就能保住牠的生命。

哈納設想,如果有癌症患者需要骨髓移植,卻找不到配對捐贈者,能不能從他身上複製出100或500個胚胎,提取造血細胞,進而產生完全匹配的組織?

胚胎要形成關鍵的造血細胞大約需要一個月左右,依照他的成本效益分析,培養胚胎模型到這個階段有機會救命,比道德風險更重要。哈納說,這個階段的「胚胎尚未擬人化」,因此可以用於研究。

什麼都年輕

哈納在2022年與創投家卓里(Omri Amirav-Drory)共同創辦Renewal,後者的創投基金NFX為公司募得約900萬美元資金,同時也買下魏茲曼研究院的專利授權。這家新創公司希望從病患自己的細胞製造合成胚胎,讓胚胎發育幾週或幾個月,製造出卓里所稱的「完美細胞」,供移植的用途。因為從病患複製而來的合成胚胎,「什麼都很年輕,而且基因相同」。

卓里去年出席在舊金山近郊舉辦的科技未來學家活動,在台上演講時秀出一張驗孕棒照片,測的正是合成胚胎。「我們甚至跑去藥妝店買驗孕棒,結果第8天就出現陽性反應。」他說:「表示它是活的。」

他很喜歡科幻小說家漢米爾頓(Peter F. Hamilton)的作品,在後者的《國協》(Commonwealth)系列小說裡,太空殖民者將意識轉移到複製身體中,得以展開第二次人生。卓里以相似的概念推銷哈納的技術,說這是拿年輕細胞替換老化細胞,是一種新型態的長壽醫學。他深信哈納的研究「彷彿魔法」,勢必會贏得諾貝爾獎。

但哈納知道,公司面臨技術與倫理兩大挑戰。技術面的難題在於:合成胚胎一旦發育到某個大小與階段,培養器就不敷使用,因為胚胎缺乏血液供給,需要從周圍環境吸收氧氣與養分,長得太大就會餓死。研究團隊正在考慮加裝餵食管,但這樣需要進行顯微手術,難以擴大規模。倫理問題也跟發育階段有關,胚胎發育得愈成熟,就愈像人類,開始出現器官雛形,長出帶蹼的小手指與腳趾。「沒有人反對14天原則,但再往後發育,胚胎就愈像嬰兒,麻煩就來了,要怎麼解決?」 卓里在加州門洛帕克市(Menlo Park)對另一場聽眾說。

目前的解方是剔除神經元(Neural Knockout),也就是改變胚狀體(Embryoid)的基因,讓它不會長出大腦。研究團隊已經在老鼠身上試驗過,移除了LIM-1基因,結果得出一隻無頭老鼠,看似粉紅色的拇指,只是多了小爪子和尾巴。這些老鼠出生後無法存活,但可以在子宮裡正常發育。「我們的合成老鼠胚胎沒有頭、沒有大腦,還是可以發育。」卓里在門洛帕克市的演講說:「這是要讓各位知道,技術面與倫理面的問題有辦法解決。」

跟一般認知不同,移除大腦的相關研究很熱絡,顯示這個概念並非旁門左道。比方說,中內啟光的研究團隊目前正在史丹佛大學測試幾項基因改造,觀察能否穩定培育出沒有腦或沒有頭、但其他組織完全正常的老鼠。「移除頭部很重要,完全是出自倫理考量,因為這樣就能培養出身體與器官結構,而不必跨越道德界線,也不會傷害到有感知的生命體。」中內啟光實驗室的研究人員查爾斯沃斯(Carsten Charlesworth)說,他們正在研發一種「基因軟體包」,加入老鼠胚胎後,能夠創造出「可以重複的表型」。

聽起來可能反直覺,然而這項技術旨在從幹細胞創造出生命體,竟然同時搭配削弱生命體的措施。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凱瑟(Douglas Kysar)指出,這點符合他所謂的「不是生命的生命」潮流,實驗室培養肉等創新技術也名列其中。在他研究的動物權法律領域裡,商業生技計畫已經開始探索他所謂「去增強化」(disenhancement)與「去工程化」(disengineering)做法,也就是利用基因技術來降低動物受苦、感到疼痛、具有意識的能力,以利於提高食品生產的效率與倫理性。

當然,基因工程用在人類身上,大家最擔心的通常是它的「強化」用途,也就是打造先天有優勢的嬰兒,反觀很難舉出把人類胚胎基因削弱的例子。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應用倫理研究所共同主任艾凡斯(John Evans)告訴我,他能想到一個文學作品的例子。哈納的計畫讓他想起1932年的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故事中提到「波卡諾夫斯基流程」(Bokanovsky’s Process),能夠生產出智力等級不同的複製人。

但投資人聽了未必會打退堂鼓。《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與《千鈞一髮》(Gattaca)這類反烏托邦科幻電影的情節,近來似乎成了熱門生技公司追求的目標,希望復育絕種動物的Colossal公司即是一例。卡斯特洪說,他已經收到高額邀約,希望他關掉學術實驗室,加入一家準備打造人工子宮的新創公司。今年稍早,哈納在波士頓附近出席全球基因觀測站的會議時,也被矽谷公司Conception的執行長克里西洛夫(Matt Krisiloff)全程跟隨。該公司以在實驗室製造人類卵子為目標,已經取得OpenAI執行長阿特曼(Sam Altman)的資金。

卵子細胞在實驗室中也很難由幹細胞培養得出,但胎兒在發育過程會自然形成數百萬個未成熟卵細胞,不妨試想,過了生育年齡的婦女抽血,血液分離出幹細胞,複製成一個胚胎,再從胚胎中切除取出生殖腺,從那裡取得生殖細胞後,或許可以在實驗室中進一步培育成熟;又或者,年輕又完全匹配的卵巢——嚴格來說,是她自己的卵巢,不是別人捐贈的——或許可以重新移植回體內,繼續發育成熟。生殖醫學專家艾柏提尼(David Albertini)受訪時說,技術或許真的可行。

今年5月,哈納赴美參加倫理研討會時,參與了一場主題為「道德權威的來源」的座談。他的權威,來自於合成胚胎科學可能帶來的潛在好處,但他也善於利用自己的道德公信度。開場發言不久,哈納就把整件事設定好角度,讓人很難繼續糾結在培養皿裡的東西。

他披著巴勒斯坦傳統頭巾,說道:「我想先提醒大家,加薩此刻正在面臨一場種族滅絕,小孩被故意挨餓受苦。這與我們的討論息息相關,因為我們今天在談人類的尊嚴、胚胎與胎兒的地位,但那些小孩、大人、無辜百姓的生命呢?各位說重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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