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技術研究院

「布局全球」是工研院重要的發展主軸，特別在地緣政治下，與臺灣同屬民主供應鏈的美、日、歐更是重點。臺灣與日本有長期合作關係，除貿易頻繁往來，更是產業依存夥伴，長期駐派日本的工研院國際長楊馬田，以第一線觀察，分享工研院臺日合作心法，作為產業對日合作的參考。

和日本人打交道，談價格，不如談關係；談合作，不如談信任。日本客戶在經營上要花心思，步調慢、求精準，不過一旦建立信任之後，雙方合作也是深遠而長久的。

國際合作三大價值定位　六大合作策略

工研院身為國家級研究機構，國際合作有三大價值定位：首先是法人價值，工研院不應「一枝獨秀」，而是聯合經濟部轄下各個法人，包括金屬中心、食品所、生技中心等，大家一起推動國際合作，團結力量大，效益也會更顯著。

第二是企業共榮。和日本合作，最終目的希望幫助臺灣企業，也幫助日本企業，雙方互利互補。臺灣有9成以上是中小企業，這點與日本非常類似，過去日本中小企業多半依賴大廠或商社，只要做好下游包商即可。但在經歷疫情、地緣政治與供應鏈斷鏈的衝擊後，大廠自顧不暇，日本中小企業也面臨必須獨自走向國際的挑戰，這正是臺日中小企業對接的黃金期。

第三是國際共創，受限於地緣政治，許多檯面上的交流無法大張旗鼓，實際上必須仰賴民間的交流，例如臺日產業互動合作非常豐富，這也間接幫助政府做了科技外交，而在國際共創上工研院常常扮演重要推手，是非常受政府重視的。

在實際執行上，工研院發展出6種國際合作策略，第一是技術引進：把國外最先進的技術引進臺灣，像早期派出工程師至RCA學習半導體，或是開發前瞻工具機時，把最先進的機台引進工研院，讓業界來院內學習操作；第二是技術合作：所謂「1+1大於2」，你有你的長處，我有我的優點，雙方互補。比如利用工研院的實驗室能量，驗證日本材料特性或是製作雛型品，幫助日本公司讓終端客戶滿意，進而願意採購；再來是產業創新：工研院可協助國外夥伴將核心能力轉向新的應用和產品開發，比如原先大多經營手機市場的日本被動元件廠，和工研院合作後，開發出超靈敏感測器，延伸新的應用領域。

市場拓展也很常見：工研院各單位會參加國際展覽，不只展出院內創新應用技術，也幫助臺灣企業拓展海外市場；第五是品牌插旗：海外展覽時秀出工研院Logo，讓大家認識工研院品牌，現在工研院在全球知名度非常好，有助國際合作時取得信賴感；最後是人才招募：全球都在搶人才，聘用國際人才，這也是國際合作的重要一環。

在技術領域上，呼應政府科技政策，工研院鎖定幾個重點科技，包括半導體、通訊、AI、智慧醫療、無人機、機器人，以及淨零排放、量子科技，為產業提早布局未來。

研究日本社會　知己知彼減少摸索

談國際合作，也需「知己知彼」，深入理解日本社會和科技研發方向，才能找到好的切入點。日本由1萬4千多個島嶼組成，面積是臺灣的10倍，人口則是臺灣的5至6倍，目前日本在半導體材料領域，產量全球第一，工具機出口全球第二，汽車產量全球第三。

臺灣和日本其實面臨許多相似的社會問題，臺灣只要仔細研究日本走過的路，就能少花很多摸索的時間。比如日本早已步入超高齡社會，20%以上的人口超過65歲，因此日本在智慧醫療、遠距照護非常成熟；日本同樣也面臨人口減少勞動力短缺、都市化導致城鄉差距愈來愈大、氣候變遷、能源自主等問題，臺灣若能參考日本的做法，應對臺灣同樣議題時，就能處理得更好。

在科技預算方面，日本政府展現了強大的企圖心與「復興意志」，2025年科技預算高達 5.5兆日圓，2021至2025年是他們的第六期科技計畫，核心目標是推動「Society 5.0」，也就是所謂的超智慧社會，強調透過投入各種感測器蒐集資料，再經由AI處理，協助人做判斷，最後由機器人執行。

2026至2030年則是第七期科技計畫，希望科學再復興，把日本重新導向技術研發的強國，為此制定17項戰略領域和61項重點技術，包含實體AI（Physical AI）、再生醫學、量子運算和無人機等前瞻領域。

日本辦公室搭橋　肩負五大任務

工研院日本辦公室主要有五大任務︰產業鏈結、資訊研析、平台合作、形象廣宣和新創支援，主要扮演「搭橋」的角色。除了以實體辦公室為據點推動與日本企業互動交流外，我們也相當看重參加展會，在展場除了認識日本廠商外，有時也是認識臺灣廠商的好機會。你可以知道臺灣廠商在海外想推廣什麼技術，這些需求可能是我們平常在國內接觸不到的，將這些資訊回饋給研究團隊，就是創造業務的機會。

細數工研院的臺日合作實績，以日本辦公室為例，2025年一整年加總來訪和去訪單位，總共高達260家機構，涵蓋產官學研金，在經營關鍵機構和協會都花了很多心思，且在一些小地方有特別需要注意的「眉角」。

像是我常常遇到一種情況，就是國內有些同仁很積極，在Google查到日本企業聯絡方式後，便即刻寫信給日方要求禮貌性拜訪洽談合作，但日本是一個極度講求網絡關係的社會，如果你跳過既有的雙方聯絡窗口貿然接觸，會讓對方感到困惑，比較好的做法是，先透過院內駐外辦公室，或熟識的人脈打招呼後再連絡。

我們也促進很多產業技術實證合作，有時臺灣缺乏合適的實驗場域，可以在日本找到驗證場域。例如工研院的自駕車技術，就和日本愛知縣的汽車教練場合作，研發出汽車考照訓練系統；或是與日本貨卡車公司合作，將他們的大型聯結車改為自動駕駛車頭，並在對方嚴苛廠區內完成自動駕駛驗證。這不僅是驗證臺灣的技術，也讓我們可以開拓海外市場。

臺灣吸引日商的關鍵，在於良好的投資環境。對日本來說，臺灣對日友善，此前已有許多日本企業和臺灣合作實績，加上彼此具有高度產業互補性，例如臺灣在半導體製造、電子、資通訊產業是強項，日本則擁有前瞻技術、汽車、生技製藥和綠色能源等優勢，雙方可共同合作，加速創新。

實戰分享　從技術研發到掌握時機

過去工研院和日本企業有許多重要的合作案。首先我要介紹的是全球最大的微型馬達公司日本電產（Nidec）合作，該公司早在 2011年就進駐工研院設立辦公室，進行掃地機器人的合作開發。後來他們想要跨入電動車領域，因此和工研院合作將中小型馬達控制技術升級為電動車用的大型驅動馬達控制技術。2012年日本電產更進一步擴大研發據點規模並進駐南創園區，投資設立研發中心。
第二個案例是生產電子級洗淨液（IPA）的日商德山，隨著台積電製程推進到2奈米，對製程中高溫環境下的IPA洗淨效果即時檢測更加要求，因此德山找工研院協助開發驗證技術與設備，而工研院也因此合作關係衍生了一家奈米顆粒檢測新創公司。德山於2019年進駐工研院設立臺灣研究所後，陸續和工研院多個不同領域的研究所深入合作，後來該研究所擴大業務規模並變身成為臺灣分公司，後續因市場需求擴大也促使該公司另與臺灣企業合資成立新的精密化學公司。

這就是我們最期待的「故事」，從一個辦公室開始，變成分公司、新創公司、合資公司。

因此我們在與客戶洽談合作時，需要不斷共同討論合作標的將來衍生的結果是什麼，而不只是單方面問他們要什麼，尤其日本人保守客氣，在未能取得信賴感之前常不好意思主動提出想法，這樣反而會花更多時間溝通。最快的方式是我們要試著提出選擇題給他選，且不能只是想到單方面自己獲利，而是合作產出對大家都有好處，並儘量疊加雙方優勢開拓新的領域應用。

第三個案例我想介紹的是在新冠疫情時，工研院生醫所研發了小型可攜式新冠檢測器「疫開罐」，但當時受限於國內法規，沒有合適的應用市場，因此我們找日本代理商協助在日本進行實驗驗證，並促使臨床檢體實驗結果通過日本法規要求，並據以向日本厚生省申請製造銷售許可，促成日商採購百台以上疫開罐，及相關試劑進行市場拓展，將工研院的技術推向海外。

2005年，工研院和日本國家級科研機構產業技術總合研究所（AIST）簽訂了MOU，除每2年輪流在彼此總部舉辦研討會外，也在多項科技領域保持密切合作。比如工研院購入AIST的觸媒專利配方，加上工研院的獨創技術，最終應用在台泥和中鋼的二氧化碳捕捉上，成效良好。

有時合作也講求「時機」。像是工研院與某大日本商社交流了20多年，但中間一直沒有實際合作，直到近年因淨零排放議題大受重視，企業界紛紛投入相關研究，雙方在二氧化碳捕捉技術上才開始攜手合作，當中的關鍵在於抓住了「時機」和「Keyman」。日本企業通常在4月1日進行人事交接，我們邀請該商社的新任社長到工研院參訪，讓他親眼看到工研院的技術實力，促使該社長體認到要實現產業化應用，有必要加速和工研院合作，因此抓住機會很重要。

三大心法　展望臺日合作未來

針對臺日合作展望，我分享3個看法。首先，臺日雙方在半導體、淨零排放、生技醫療、健康照護、AI、機器人和無人機等技術的發展策略上，都具有很高的互補性，期待未來可以創造互利商機。

其次，日本非常講究細部規劃與管控，會議紀錄也非常精確詳實，上一次會議承諾的話，他們一定會記住，也會不斷地提出反問與確認，因此需要很有耐心的洽商才能取得信賴感，一旦信任以後，雙方就能創造長期的合作關係。

最後，我想提醒的是，隨著台積電進駐熊本，現在無疑是臺日關係最好的時刻，日本許多地方政府都推出優惠措施，想要吸引臺灣企業去投資，因此對產業來說，目前正是臺灣進入日本非常好的機會，務必要好好把握。而工研院長期擔任產業國際合作的推手，期待年輕同仁掌握機會，以創造更多跨國跨領域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