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期2026年6月號
出版日期:2026/06/15

觀念探索 Insights & Trends
追尋幽靈狼
撰文/艾波特(Boyce Upholt) 攝影/史賓斯奇(Tristan Spinski) 翻譯/連育德
本刊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Technology Review期刊圖文授權。
想要捕捉狼一般的動物,最好在黎明前出發。
今年1月的某天清晨,東方地平線還泛著一抹淡粉紅,我隨同2名年輕科學家開著車,駛入濃霧。向西40哩外,休士頓郊外的工業區逐漸露出一片金輝。布魯薩(Tanner Broussard)開著老舊的豐田貨卡,顛簸行過堤頂路面,雙領行鳥突然被驚醒,從車頭燈的光束飛越而過。
布魯薩盯著眼前一片漆黑,尋找設陷阱處。「這裡有一個。」他邊放慢車速邊說。正在麥克尼斯州立大學(McNeese State University)讀碩士班的他,此刻話不多,若有所思,一臉落腮鬍半遮在黑色棒球帽下。「是空的。」他淡淡地說。貨卡繼續向前。
狼與狼的近親包括狗、狐狼、郊狼等,同屬犬科,而在德州東部的這片土地上,紅狼(Red Wolf)曾是稱霸一時的犬科動物,但隨著白人後來移懇北美大陸,紅狼便淪為圍剿的目標。這場滅狼之戰「歷時兩百年」,有份聯邦研究報告曾生動形容:「結果狼輸了」。到了1980年,野生紅狼宣告絕種,只剩少數的圈養繁殖數量。
儘管如此,往後數十年間,還是有民眾在墨西哥灣沿岸目擊長相像狼的奇特生物。科學家直到2018年才終於確認,當地有些郊狼其實不只是郊狼,因為牠們的體型更高、四肢更長,毛色隱隱呈現肉桂紅。這些動物保有紅狼的殘存基因,後來被冠上「幽靈狼」的稱號。
布魯薩在路易斯安那州西南部長大,從小看著郊狼穿越父母的牧場,如今發現牠們可能另藏玄機,讓他驚豔不已,學術生涯頓時找到方向。2023年,布魯薩在中斷學業7年後重返校園,因為對狼愈來愈著迷,研究重點更加明確。還沒拿到學士學位,他便開始為一家知名非營利保育機構提供田野資料。
殊不知,就在去年準備開始碩士班課程之前,布魯薩一覺醒來,看到讓人不安的消息。有家名為科洛索生物科學(Colossal Biosciences;下稱「科洛索」)的新創公司宣稱,已讓絕種一萬多年的大型犬科動物恐狼(Dire Wolf)復活。專家不僅熱議這項計畫的意義,亦質疑這幾隻複製動物算不算是真正的恐狼,因為以技術來說,牠們不過是基因稍微改造的灰狼。但布魯薩在意的是,科洛索同步宣布複製出4隻紅狼。
「狼圈每個人都很驚訝。」布魯薩說著,一邊在保護區內巡視,這裡是他設陷阱的地方。美國動物園與水族館協會(Association of Zoos and Aquariums)設有專案,以圈養繁殖的方式維持紅狼族群,但協會高層對這項複製計畫毫不知情。擔任布魯薩指導老師的生態學家辛頓(Joey Hinton)同樣被蒙在鼓裡;科洛索拿來提取DNA、進而複製出紅狼的犬科動物,正是他先前所捕獲的。辛頓有幾個前合作夥伴雖然跟該公司合作,但他並不知道這項複製計畫。
「去絕種化」(De-extinction)的概念當時在科學界早已存在分歧,如今科洛索製造出這幾隻神秘的複製紅狼,連地點也再三保密。就連複製的目的為何,也讓有些科學家看得一頭霧水;究竟如何用這些狼來恢復紅狼族群,沒有人知道。
紅狼向來是充滿爭議的物種,科學界對牠難有定論。研究紅狼的圈子規模已經不大,加上大家都很熱情,人際關係難免會有緊張的時候。如今科洛索的複製狼再成另一個引爆點。但整件事或許最讓人好奇的是:科洛索究竟是否複製出真正的紅狼?
不妨把紅狼想成是稱霸美東的狼,曾經身為頂級掠食者,棲息範圍從德州、伊利諾州,一直到紐約州,穿梭於森林、草原與沼澤之間。紅狼的體型比灰狼小(但比郊狼大許多),是一種身形矯健的動物,而且根據一本舊版野外觀察手冊的描述,外貌「狡黠如狐狸」:身軀與四肢修長,顯然是為長途奔跑而生。牠的毛色光滑服貼,有很多顏色:在適當光線下確實會透出紅褐色調,但儘管取名紅狼,也有白色和灰色,某些地區與族群的紅狼甚至是不祥的全黑色。
會知道這些細節,得歸功於早期自然學家留下的零星紀錄。正如作家摩爾(Andrew Moore)在新作《東方猛獸》(The Beasts of the East)所述,1930年代,有一位哺乳動物學家決定將棲息美東地區的紅狼歸類為獨立物種時,紅狼已經在東岸絕跡,分布範圍也急速萎縮。這位學者研究殘存的頭骨與其他標本,選定「紅狼」一詞(後來更冠上Canis rufus的拉丁學名),主要是沿用牠們在最後棲息地的名稱。
紅狼瀕臨絕種邊緣之際,反而成了郊狼的轉機。郊狼(學名:Canis latrans)是狼的遠親,兩者在數千年前由共同祖先分化而來。正如一位犬科生物學家曾對我說過的,郊狼堪稱是「人類世之狼」(Wolf of the Anthropocene)。郊狼的體型較小,因此需要的食物更少,也能在更狹小、更破碎的棲地中存活,正適合現代的人造環境。
紅狼過去把郊狼擋在美國東部之外,爭奪獵物占上風,如今紅狼數量式微,郊狼開始悄悄滲入。棲息在路易斯安那州與德州的最後幾隻紅狼覺得,即使交配對象又怪又小,但總比沒有好。不久,這片土地成了基因大雜燴,紅狼、郊狼、混種狼經過一代代雜交後,形成各種毛色。科學家稱這種族群為「雜種群」(Hybrid Swarm),對於數量逐漸減少的物種構成基因威脅:隨著郊狼大舉東進,加上所有犬科動物持續雜交,「純種」狼最後將不再存在。
多年來,這個問題似乎無人聞問,原因或許是當地捕獸人把這些雜種動物誤認為狼,也或許是他們樂得以狼皮之名拿取更高賞金。一直到1960年代,「瀕危物種」的概念崛起,生物學家才開始擔心起漸漸消失的紅狼。
他們能想到的最佳對策,竟是大規模撲殺。短短幾年間,捕獸人在德州與路易斯安那州捕獲數百隻犬科動物,依據狼嚎與頭骨形狀判斷哪些是正宗紅狼,再移往圈養設施繁殖,其餘多數狼隻則進行安樂死。1980年,野生紅狼宣告絕種。簡單說就是:人類為了保育紅狼,反而導致紅狼絕種。
只有14隻紅狼從這場淘汰考驗存活下來,當今所有紅狼都是其中12隻的後代。牠們有如諾亞方舟,成為當今數百隻紅狼的唯一血脈來源。「物種存續計畫」(Species Survival Plan)目前圈養約280隻紅狼,另有約30隻棲息於北卡羅來納州海岸的聯邦保護區內,被政府定位為「非必要」的「實驗性」狼群。根據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管理局(U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規定,若要被認定為受保護物種的紅狼,至少必須有87.5%的血統可追溯到那12隻種源狼(Founder)。
主導這項捕捉繁殖計畫的科學家也知道,聯邦政府此舉只會導致紅狼的基因庫急遽萎縮,甚至可能催生出全新的物種。比方說,新族群後來就再也看不到黑色紅狼。但科學家還有別的選擇嗎?如果能擺脫郊狼的入侵,新的狼種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得知科洛索的複製計畫後,我決定前往德州東部。複製狼被藏匿在一處未公開的保護區,但我來到這片海岸線,或許至少能親眼看到提供遺傳物質的犬科動物。一月某天午後,天氣和煦,我抵達小鎮維尼(Winnie),與布魯薩和另一位碩士生康寧漢(Patrick Cunningham)在一家德墨餐廳碰面,談起研究紅狼的種種挑戰。
「我們缺乏有用的參考基因組。」康寧漢說。我們能從12隻種源狼的後代採取DNA,但之前遭到殺害的紅狼數也數不清,牠們的基因早已取不到,加上老舊樣本也不易採取到可用的DNA,因此我們對這個物種過去是什麼樣貌,認識始終有限。
此外,就連現有的基因也不乏研究爭議。普林斯頓大學遺傳學家馮荷達(Bridgett vonHoldt)深入研究「物種存續計畫」紅狼群的基因組後,發現牠們跟其他北美類狼犬科動物的差距極小。2016年,馮荷達與幾名合著人在《科學進展》期刊(Science Advances)發表論文,質疑美國南部是否真的曾經存在一個獨立狼種。或許,那12隻種源紅狼只是帶有少量紅狼基因的郊狼。
她的論文呼籲以更精細的方式重新詮釋《瀕危物種法》(Endangered Species Act)。她寫道,我們不該過度聚焦在「物種」概念,應該更加重視一群動物的作用。從這個角度來看,紅狼值得受到保護,因為牠們也屬於真正瀕危的狼種,同時保有一部分的紅狼基因。但對紅狼來說,這篇論文發表的不是時候。
棲息在北卡羅來納州聯邦保護區的紅狼,理應是復育野生紅狼的第一步,但部分當地民眾從來就不想要與狼當鄰居。到了2016年,州政府官員已轉而反對復育,要求終止相關計畫。野生紅狼數量在更早幾年前還有120隻,這時已逐漸減少。然而,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管理局已暫停釋放更多紅狼,如今又有一個由馮荷達領銜的科學家團隊公開表示,紅狼「缺乏獨特血統」。部分人士不禁質疑,既然這個物種根本不存在,為何還要花錢保育?
其中一個問題出在「物種」這個概念遠比高中生物課教的更模糊。大家最熟悉的定義是,同一物種的動物能繁殖出具有生育能力的後代,但許多種類的犬科動物常常打破這條規則。北美的犬科基因彷彿大雜燴,早已被公認不像是一棵家譜樹,反而更像一條河流,被島嶼與沙洲切割成許多辮狀河道,分分合合。
馮荷達認為,現代紅狼只是其中的一條支流,半狼半郊狼,出現的時間出乎意料地晚。但她的研究發表一年後,其他研究人員主張,同樣的數據若以不同方式解讀,反而可能說明紅狼這條支流早在數萬年前便已成形。也就是說,牠是一個長久以來獨自走在演化路上的物種。
對於負責活生生動物的主管機關而言,這些細微差異徒增困惑。「國會搞不清楚狀況。」康寧漢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沒有簡單的答案?」
有鑑於潛在的政策面影響,美國國家科學院、工程院與醫學院(National Academies of Science, Engineering, and Medicine)責成一支科學小組,希望找出答案。小組在2019年發表報告,以紅狼的外觀特徵與長期孤立而居為判斷基礎,宣告紅狼確實是獨立物種。但這項研究進行之際,也浮現一個新的問題:該如何看待墨西哥灣沿岸那群奇特的犬科動物,也就是今天所稱的幽靈狼?
這個名稱可以追溯到2008年。當時,來自德州加耳維斯敦島(Galveston Island)的一名攝影師發現當地郊狼的體型大於異常,愈來愈感興趣,於是開始拍攝這些成群出沒的動物,並將照片寄發給科學家,想知道這是什麼動物?2016年,這些照片輾轉傳到辛頓的手中,他當時在喬治亞大學(University of Georgia)擔任博士後研究員。
辛頓已經花了10年時間在北卡羅來納州設陷阱捕捉狼與郊狼,研究重心始終放在活體動物,尤其是如何目測區分紅狼與郊狼,所以是協助攝影師伍頓(Ron Wooten)判別這些犬科動物的最佳人選。此外,伍頓從路死郊狼身上採集的組織樣本,也保存在冷凍庫裡,可供遺傳學家全面分析這些動物的血統,因此馮荷達也加入了研究行列。2018年,一篇以辛頓為共同作者的論文,認定加耳維斯敦島的犬科動物至少帶有部分紅狼血統。
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犬科動物並非真正的紅狼。墨西哥灣沿岸沒有任何犬科動物是政府那12隻種源狼的後代,因此根據現行政策,全都不能正式認定為紅狼。後續研究這個地區的犬科動物,發現牠們的血統平均不到一半是紅狼,常常還遠低於這個比例。以科學術語來說,紅狼的基因已經「滲入」灣岸的犬科族群,亦即牠們的基因越過物種界線,深植於另一個族群之中。
辛頓、馮荷達與其他合著人亦指出,他們發現所謂的「幽靈等位基因」(Ghost Allele),也就是一些不見於其他已命名物種的DNA序列。根據奧坎剃刀原則(Occam's razor),在這些已帶有狼基因的郊狼身上,幽靈序列很可能代表,「物種存續計畫」當年在大片沼澤捕捉紅狼時,遺漏掉一些紅狼基因。考量紅狼基因庫已大量流失,這些幽靈基因似乎成了潛在資源,有助於擴充紅狼的基因多樣性。《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在幾年後報導這項發現,標題讓「幽靈狼」一詞廣為流傳,並一直沿用至今。
說巧不巧,另一個研究團隊幾乎在同一時間發表了類似論文,研究對象是路易斯安那州聯邦保護沼澤地與周邊的犬科動物。這兩項發現除了引發新的問題,例如這些動物是犬科河流的最新分支嗎、又對北卡羅來納州的紅狼有何影響,但也讓研究人員爭取到新的研究經費。
2020年,馮荷達與布澤絲基(Kristin Brzeski)共同啟動「灣岸犬科計畫」(Gulf Coast Canine Project)。布澤絲基曾是馮荷達的博士後研究員,現為密西根理工大學(Michigan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教授,她在這項研究中主導田野工作,請來辛頓負責大部分的捕捉與樣本採集。2022年,馮荷達、辛頓與布澤斯基共同發表另一篇論文,在路易斯安那州發現更多帶有紅狼血統的犬科動物,並指出紅狼血統比例與體重之間呈現正相關,亦即:紅狼基因愈多,體型愈大。論文也指出,有了這批新發現的紅狼DNA,「基因組技術」或許有助於這個物種的長期存續。
馮荷達與布澤斯基最終想出一項企圖心十足的計畫,希望透過謹慎配對、讓狼血統最高的犬科動物彼此交配,經過三代後就能提高紅狼基因比例,達到「去基因滲入」(De-introgression)。「根據這些配對組合,我預計能夠把拼圖一片一片拼回去。」馮荷達最近告訴我:「每一代小狼的紅狼基因很可能愈來愈高。」累積足夠的紅狼基因後,她希望最終能取得許可,讓這批後代可以與「物種存續計畫」的紅狼族群進行繁殖,等於是為數量有限的血脈再添一支新種源。
辛頓說,他覺得自己被蒙在鼓裡,完全不知道「去基因滲入」計畫。得知幕後有科洛索的參與,也讓他擔心。(馮荷達在計畫的初稿提案指出,科洛索將負責「活體捕捉」的工作。)辛頓說,科洛索是一家必須向股東交代的營利公司,他無法接受要為他們採集樣本。
辛頓說,他主動聯繫過州政府與聯邦官員,發現他們對這項計畫幾乎不知情。(美國魚類與野生動物管理局婉拒接受本文採訪,路易斯安那州野生動物和漁業部亦未回覆採訪請求。) 他知道,下一次小組電話會議將是一場硬仗,結果也確實如此。他最終與馮荷達一對一通話,至少談了半小時。
「我們沒有達成共識。」他說。他事後傳了一則簡訊給馮荷達:他要退出計畫。他認為,如果科洛索沒有介入,大家應該還是同一個團隊。馮荷達與布澤斯基都婉拒評論,覺得這是人際關係的問題,並非出於科學爭議。「過程出現了一些考驗,雙方溝通的語氣與方式也愈來愈無濟於事。」布澤斯基在電子郵件中寫道。
科洛索於2021年由哈佛大學知名遺傳學家邱奇(George Church)共同創辦,他在投資人挹注下得以如願,追求一個各界已討論多年的夢想。他希望透過CRISPR基因編輯技術做到去絕種化,例如將現代大象改造成近似已經絕種的長毛象。這個構想打從一開始就飽受質疑,因為充其量也只能製造出狀似長毛象的動物,但這樣做有何意義?有些科學家指出,基因本身無法教會動物如何在世界上生存;確實,由於社會結構會影響基因的表達方式,因此一隻動物生來沒有父母,未必能填補牠的生態棲位(Ecological Niche)。
科洛索另外也跟馮荷達與布澤斯基等科學家合作,聚焦在現存的瀕危物種,不但爭議性比較小,也能為公司那些讓人瞠目結舌的去絕種化計畫增添幾分份量,因為在過程中能夠提供相關技術,或許有助於拯救自然世界。
以紅狼來說,這類技術或許得以迅速擴充有限的基因庫。拜基因工程之賜,科洛索可以複製出灣岸的犬科動物,但調高狼的基因比例、降低郊狼的比例。相較於馮荷達與布澤斯基的謹慎育種計畫,這是一條高科技捷徑。「同樣一件事,在體外可以做得更精準、更快速、更有效率」科洛索動物長(Chief Animal Officer)暨科洛索基金會(Colossal Foundation,即科洛索的非營利部門)執行長詹姆斯(Matt James)說。馮荷達則指出,如果採傳統育種方式,她必須從野外捕捉幾隻犬科動物,移入圈養環境,雖然不是最理想的作法,但在她看來,這是追求進展而值得付出的代價。科洛索只需要血液樣本就能完成複製,優點在於,野生犬科動物數量可以保持完整。
馮荷達向來為狼發聲。她在2016年提出紅狼具有雜交起源的假說時,本意是為了保護灰狼,因為聯邦政府當時考慮將灰狼從「瀕危物種名單」(Endangered Species List)除名。她的論述簡單來說是:如果所有狼都是同一種狼,便無法否認這個物種的分布範圍急遽萎縮。但她說,聯邦政府當時復育紅狼已經半個世紀,效果不彰,讓她愈來愈力不從心。
馮荷達於2023年加入科洛索的科學諮詢委員會。「我喜歡大膽又震撼的作風。」她向我解釋自己的決定。她認為,科洛索的爭議反而是一種資產,因為她深知保育工作面臨的困境:「把東西推出去,開始挑戰敏感神經,逼大家進行這些對話。」紅狼好比癌末病人,什麼療法都值得嘗試,已經不管療法多麼具實驗性質了,所以為何不擁抱生物科技呢?
她還說,用於瀕危物種保育的聯邦預算極為有限。如果只靠那些錢,「世界就完蛋了」,她在電子郵件中這麼寫道。正因如此,她說科洛索基金會募得的1億美元資金非常重要。至於研究團隊在灣岸採集的樣本,她說冷凍庫空間有限,因此通常優先保存官方列為「受威脅」或「瀕危」的物種,偏偏灣岸犬科動物不在此列,但科洛索可以接收,於是研究團隊便將樣本移交給公司。
辛頓是我過去一篇報導的消息來源,也是他通報我科洛索的紅狼研究。對於馮荷達與布澤斯基的去基因滲入計畫(在2024年底已獲得聯邦補助),他覺得聽起來就是其心可議,想讓灣岸的犬科動物「消失」。但他離開團隊後,這項計畫已經有所調整,所以他也沒有全數細節。他說她們只是「隨便把動物湊在一起」,但馮荷達的說法不同,認為這是一項嚴謹的研究計畫,會先在野外觀察這些犬科動物,判斷哪幾隻的行為最像狼,再將觀察結果與基因數據比對。
科洛索最終並未參與去基因滲入計畫,但正在從事相關的紅狼研究,馮荷達認為有相輔相成的效果。科洛索的科學家正從博物館、大學、動物園與其他機構收集樣本,為北美犬科動物建立「泛基因組」(Pangenome)。這套資料可望釐清所有犬科動物共享哪些基因序列,特定族群之間又存在哪些差異片段,希望藉此更完整了解紅狼的早期面貌,也就是郊狼尚未到來、紅狼基因庫尚未縮小的那個階段。這樣或許能改變詹姆斯口中政府對紅狼的無標準定義,進而達到更高的基因多樣性。
如此一來,馮荷達以灣岸犬科動物為基礎、經過去基因滲入培育出的後代,也可能符合紅狼的標準。詹姆斯甚至向我表示,一旦累積更多早期紅狼的資訊,政府可能不得不重新審視灣岸的犬科動物,其中有一些可能已經有足夠的紅狼血統,能夠被歸類為紅狼。「這會牽動政策管理層面,州政府與聯邦政府很害怕。」他補充道。
馮荷達推動去基因滲入計畫,目的是在恢復某些已經失落的紅狼基因,打造新的狼系血統,但她也反對「基因純粹性」這個概念,認為這樣會限縮保育法規的保護範疇。她說,強調基因純粹性會讓她想起人類的優生學歷史,「想到就痛苦」。比起自然環境中存在哪些物種,她更在意動物在生態系扮演了什麼角色。在她眼中,郊狼與紅狼是血緣相近的動物,對於彼此未來的存續或許都能發揮作用。
至於科洛索的複製狼,就連馮荷達似乎也覺得稱不上保育突破。「只是證明了科學界知道怎麼做。」她說。但如果日後有複製紅狼的迫切需求,基本工作已經到位。
辛頓跟我採訪過的幾位科學家一樣,對科洛索是否做出有益的科學研究打上問號,因為科洛索有太多工作都是閉門進行。他暗示,這批複製狼只不過是空洞的展示品罷了,用來博取頭條與吸引金主。「這項工作不是只有象徵意義而已。」詹姆斯以電子郵件回應:「它增加了可用於極度瀕危物種的基因工具、顯示生物多樣性復育的方法可以擴大,也直接有助於保護瀕危物種的血統。」他指出,科洛索刻意選擇不走同儕審查的路線,避免「蝸速進展」,並暗示科學界會有質疑聲音,或許只是「害怕被超越的慌張反應」。
除非能夠證明灣岸犬科動物(亦即複製狼的基因來源)確實是紅狼,否則根據法規定義,牠們不能歸類為必須接受聯邦保育的紅狼。儘管如此,科洛索在新聞稿仍宣稱已「複製出兩窩紅狼,也就是全球最瀕危的狼種」。新聞稿發出的同一天,科洛索執行長暨共同創辦人藍姆(Ben Lamm)親上當紅播客節目《喬羅根體驗》(The Joe Rogan Experience),聲稱他曾主動表示願意為聯邦政府複製數百隻紅狼,供復育之用,而且全部免費。但當時執政的拜登政府回應說,希望先花幾年時間、投入數百萬美元研究複製的可行性,再行採取行動,讓他聽了很生氣。藍姆說,川普政府的反應比較正面。
我第一次訪問詹姆斯時,他說自己「清楚」這樣的名稱與標籤會有爭議,而且公司文件也把這些複製狼稱為「幽靈紅狼」。他表示,如果有人以為複製狼就是貨真價實的紅狼,那是因為記者不了解科學的細微之處。但這個詞出現在一份長篇大論的文件,又是末尾才說到,因此在有些版本中甚至被截斷。詹姆斯後來在電子郵件中表示,經過進一步分析後,他相信公司複製出的就是紅狼,如果有人持不同意見,不是無法理解這門科學,就是「基於意識形態而反對科洛索的保育革命,甚至不惜犧牲自身的科學誠信」。
馮荷達對公司的對外溝通也頗有微詞,她說,藍姆把複製狼說是紅狼,讓她「很有壓力」,因為「從聯邦法規的角度上並不是。」但她看重公司的工作,「我非常重視打破現狀。」大家現在開始關心紅狼議題。灣岸那些動物有的狼基因濃厚,有的更接近郊狼,如果該怎麼叫牠們很難決定,恰恰證明「物種」這個概念無法反映現實的複雜性。
2025年,就在科洛索宣布複製狼的同一年,辛頓啟動了「德州與路易斯安那州犬科計畫」(Texas-Louisiana Canid Project)。他與就讀麥克尼斯大學碩士班的布魯薩合作,研究領域稍微不同於馮荷達和布澤斯基,更側重動物的外觀與行為,不以基因為主。灣岸犬科動物的數量穩定,狀況比北卡羅來納州的紅狼好得多,所以辛頓希望找出牠們長年存活的原因,藉此幫助目前勉強撐住的官方紅狼族群。
我原本打算跟著辛頓下田野考察,但後來因為他必須回家一趟而作罷,於是我趁布魯薩那一季在德州設陷阱的最後幾天,加入他的行列。出發前往維尼鎮之前,我告訴朋友要去找最後倖存的紅狼,但來到灣岸才明白,郊狼也是這個故事的主角。
布魯薩和康寧漢都把這些動物說是郊狼。辛頓也是,他認為這些動物是郊狼的一種特定「生態型」(Ecotype),由於注入了狼的DNA,得以適應當地的沼澤環境。
應馮荷達之邀,我沿海岸線開車1小時,前往加耳維斯敦島。她和布澤斯基在這裡開始與當地的動物管制部門合作。一有郊狼被民眾發現,就會被捕採集血液樣本,並在頸部裝上GPS項圈。有一小群在地人支持這項計畫,自稱「幽靈狼團隊」。他們希望,島上受惠於這些特殊動物的存在,最後幾片綠地或許能避開迅速開發的命運。儘管如此,我在當地訪談的民眾都坦承說,這些動物就算特別,終究還是某一種郊狼。
馮荷達把加耳維斯敦島視為未來保育工作的潛在示範區。由上而下的復育模式已經行不通,但或許可以幫助更多人愛上當地的動物。要做到這點,我們不能再糾結於某種動物是不是純種狼。她認為重點在於,一隻動物在生態系是否發揮了大型掠食者的作用。她之所以欣然接受「幽靈狼」這個稱號,是因為它比「灣岸犬科動物」更明確,清楚傳達了這片海岸存在著某種特別的動物,值得大家保護。
她的願景讓人心動:重作用,輕純種;不干擾演化過程;別再保護過去的狼,重點擺在未來的狼。她說,快速的基因交換(Genetic Exchange)對掠食者或許有必要,才能適應這個更炎熱、愈來愈支離破碎的世界。
但話說回來,我們早就知道哪一種動物適應了不斷演變的人類世界,那就是郊狼。主張要反對基因純粹性,聽起來很像是徹底放棄狼,以後唯一的例外或許只剩複製狼。政治因素也是值得討論的議題:如果拋棄了「瀕危物種」的概念,我們真能改成保護「瀕危物種在生態系中的功能」嗎?在現任政府已經縮減環境保護措施的情況下,最可能的結果是什麼也保護不了。
在加耳維斯敦島的時候,我也試圖尋找郊狼的蹤影。住在當地、也是當時協助科學家注意到這個族群的伍頓,在地圖標了幾個地點讓我參考。那天天黑後,我選了一條僻靜小路出發,這條路穿越沼澤,一直通到島嶼東岸海灘。伍頓稍早提醒過我,現在正值交配季節,牠們應該會四處行動,可以注意灌木叢。我沿路來回開了好幾趟,車頭燈只照出空蕩蕩的漆黑一片,沒有郊狼,也沒有狼,所以「幽靈狼」這個詞形容得很貼切,但這是不是好兆頭,就不一定了。畢竟,這些動物避開人類遠遠的,才能生存在現實世界,但牠們能否長期存活下去,就像紅狼的存續一樣,有賴於我們知道牠們現在與過去在這裡出沒,並認定這樣就足以值得我們的關心。
隔天早上,我在維尼鎮跟著布魯薩出去最後一趟,還是沒有斬獲。他的陷阱沒有捕到一隻郊狼,加上學期也即將開始,所以他決定收起野外攝影機,回到旅館後,我發現至少有一個畫面出現了我在尋找的東西:在黑白畫面中,牠們泛著恰如其分的銀色光澤,彷彿幽靈一般,飛奔在午夜的原野。在一個片段中,有隻犬科動物停下腳步,仰天嚎叫。「太酷了。」布魯薩低聲說。這時,沼澤深處傳來其他回應的叫聲,交織成迴盪在夜色的合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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