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期2026年7月號
出版日期:2026/07/15

觀念探索 Insights & Trends
別急,你不一定有 尼安德塔人的基因
撰文/克雷爾(Ben Crair)
本刊取得美國麻省理工學院Technology Review期刊圖文授權。
發現現代人繼承了尼安德塔人祖先的DNA,是21世紀演化科學最受矚目的成就之一。只不過,事情或許沒這麼簡單。
大家或許聽過一說:許多人都有一個「內在尼安德塔人」。意思是指,智人大約在4萬5千年前剛來到歐洲,巧遇濃眉又壯碩的近親尼安德塔人,一時天雷勾動地火,使得現在有些人帶有少量尼安德塔人的DNA。
這個DNA堪稱是21世紀人類演化研究最重要的發現,不但跟各種人類特徵與健康狀況有關,更為瑞典遺傳學家帕博(Svante Pääbo)一舉拿下諾貝爾獎。
但到了2024年,儘管這個理論廣為流傳,法國有兩位族群遺傳學家卻提出質疑。
當時都服務於圖盧茲大學(Université de Toulouse)的奇基(Lounès Chikhi)與圖納比澤(Rémi Tournebize),針對同一批基因組模式提出不同見解,認為問題出在,「內在尼安德塔人」論述的原始證據建立在一個統計假設:智人、尼安德塔人,乃至於他們的祖先,廣泛分布於非洲大陸,而且隨機交配。這樣等於是說,南非人與西非人或東非人繁衍後代的機率,和跟自己族群的人繁衍差不多。
然而,從考古、基因與化石的證據都可以看出,智人在非洲的演化過程中分散於幾個小群體,彼此被沙漠、山脈、文化相互隔絕,雖然偶爾會跨越這些障礙,但通常從自己人尋找伴侶。
這個現象有個專門術語,稱為「族群結構」(Population Structure),會造成基因在某個族群的傳播不均勻,高度集中在某些地方,其他地方完全沒有。
人類基因庫不像是一座奧運規格的泳池,而是有如串連成複雜網絡的幾個潮池,彼此連通的程度隨時間消長。為了從有限的資料中,得出通用原則,演化生理學過去長期倚賴「隨機交配族群」之類的假設,背後需要統計運算,但運算難度因為族群結構的現象而大幅地增加。
奇基最近跟我說,如果把族群結構納入考量,就還能以其他方法解釋為何有些人會有尼安德塔人的DNA,完全不需要跨物種性行為的存在。
「我認為,大多數物種的地理分布並非隨機,而且族群結構的形成方式複雜又各有不同。」奇基說。他研究族群結構超過20年,研究對象也涵蓋狐猴、紅毛猩猩與島嶼鳥類。「我們這個領域有個通病,就是無法把研究結果拿來和其他替代情境清楚比較。」 (帕博未回應本刊多次採訪邀約。)
奇基與圖納比澤的論點固然跟族群結構有關,但其實是對研究方法的扣問,亦即,現代演化科學如何運用電腦模型與統計技術,從大量遺傳資料理出頭緒。
對此感到憂心的科學家,不只他們兩個人。「大家以為真的很懂基因組如何演化,可以寫出精密的演算法還原歷史。」劍橋大學族群遺傳學家艾默斯(William Amos)說。他對「內在尼安德塔人」的理論多有批判,但補充說,這些模型「建立在簡化的假設之上,往往有錯誤」。
如果確定有誤,動搖的層面絕非只有這個演化謎題。
動聽的異種浪漫史
2010年,帕博的實驗室造就出堪稱奇蹟的成果。研究人員取得4萬年前的尼安德塔人骨骸,從細胞核中萃取出DNA。DNA在死後會迅速降解,但他們從3個不同個體身上取得足夠樣本,拼湊出完整尼安德塔人基因組的初步序列,涵蓋40億個鹼基對。
研究過程中,他們進行了一項統計檢驗,比對尼安德塔人基因組與來自世界各地5個現代人的基因組,結果發現,非非洲裔現代人有少數DNA跟尼安德塔人一樣(尼安德塔人在40多萬年前已從智人譜系分化出去),但這些DNA並不存在於非洲裔現代人,而跟人類血緣最相近的動物(亦即黑猩猩)也沒有。
帕博的團隊把這個發現解讀為:智人走出非洲後,遇到尼安德塔人,兩者發生有性繁殖。「尼安德塔人並未完全絕種。」帕博在2010年接受BBC採訪時說:「有些人體內還留有一點點他們的痕跡。」
這項發現本身已經意義重大,但更不容忽視的是,它推翻了過去的學術共識。早在10多年前的1997年,帕博曾經定序過數量少得多的尼安德塔人DNA,樣本是一種稱為粒線體的細胞構造。
研究團隊拿來跟智人粒線體DNA比對後,發現兩者之間存在不少差異,足以謹慎得出結論:這兩個物種「幾乎沒有或完全沒有雜交行為」。
2010年之後,兩者雜交的論點幾乎已成定論,又稱族群混合(Admixture)。《科學》與《自然》等頂尖期刊以「內在尼安德塔人」為主題,發表一篇又一篇研究報告。有些科學家認為,如果少了尼安德塔人的DNA,智人根本無法適應歐洲與亞洲的寒冷環境。
其他研究團隊沿用帕博的技術,或研究亞洲一支已經絕種的古人類丹尼索瓦人(Denisovan),或研究非洲一支神秘的「幽靈譜系」,從中找到雜交的遺傳痕跡。生物學家也以類似的檢驗方法,在黑猩猩與倭黑猩猩、北極熊與棕熊,乃至其他各種動物之間找到雜交證據。
「內在尼安德塔人」的假說也逐漸牽涉個人層面。諸多研究認為,尼安德塔人DNA與許多病症有關,包括酗酒、氣喘、自閉症、過動症、憂鬱症、糖尿病、心臟病、皮膚癌、新冠肺炎等。
有些研究人員認為,尼安德塔人DNA影響了人類的髮色與膚色,也有些專家提出「尼安德塔分數」(NeanderScore),以此評估一個人的頭骨形狀與思覺失調症指標的出現率。像23andMe這樣的商業基因檢測公司,也開始向消費者提供尼安德塔人血統報告。
面對我們自己的缺陷與基因宿命,內在尼安德塔人成了我們的藉口:要怪就怪那個躲在我細胞裡頭的戽斗穴居人!科普節目「Radiolab」主持人納瑟(Latif Nasser)患有同樣與尼安德塔人基因有關的克隆氏症(Crohn,s disease),當初發病住院時曾說:「我腦海中一直浮現小小尼安德塔人的畫面……他們一直在戳我,從我身上抽出一滴一滴的血。」
「大家變得相信這些說法。」奇基說:「我們的論點會影響大家如何看自己。」
過度簡化的陷阱
20世紀初,族群遺傳學家為演化生物學建構理論框架時,基因還只是一種抽象的遺傳單位,從豌豆與果蠅的實驗推論而來。族群遺傳學的理論發展迅速,比資料累積速度快許多,導致許多以數據為依歸的科學家嗤之以鼻,認為演化研究無非是自圓其說,建立在未經驗證的假設與先入為主的觀念。
到了90年代,基因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經過定序的DNA片段。拜基因組定序之賜,演化研究有了化學家或物理學家都能信服的硬數據。
但基因組畢竟不是書,生物學家無法讀一讀就解析出演化史。演化過程的可能性幾乎無止盡,他們試圖從中判斷哪一種最有可能造成眼前少量基因組樣本的模式,因此需要建立簡化的演化運算模型。就這樣,演化研究從說故事走向統計學,從生物學走向電腦科學。
這樣的轉變正適合奇基。他從小就喜歡數學與科學,被可預測的規律與精確性吸引。他在1990年代中期踏入這個領域,當時正值首批大規模人類DNA研究出爐,讓學界長年爭論的人類起源有了答案。從DNA可知,非洲的遺傳多樣性遠遠高於地球其他地方的總和。
這批新證據證實了一點:現代人在非洲演化了數十萬年,直到最近10萬年才擴散至其他大陸。奇基的父母是阿爾及利亞移民,對他而言,這項發現強力挑戰了某些考古學家與生物學家的種族論點,也就是,人類因為起源地不同,所以出現根深柢固的演化差異。但有了DNA為證據,可以拆解、而不是強化這種有害觀念。
但是同時,對於大家習慣把DNA當成演化謎團的最終答案,他也保持戒心。早在1997年,帕博團隊只憑少量粒線體DNA,就排除智人與尼安德塔人雜交的可能,讓奇基看了很詫異。他認為,粒線體找不到尼安德塔人的DNA,並不代表這個DNA不存在於智人基因組的其他地方。
2000年代,奇基從自身研究目睹歷史現實與演化模型的落差。
首先,雖然模型設有隨機交配的假設,但他研究過的動物並不會如此。紅毛猩猩生活在高度破碎化的棲息地,可能的配偶數量相對有限,而雌鳥往往對雄鳥極為挑剔。
這些因素可能會干擾演化生物學家的傳統統計工具。科學家當時正開始採用一種數學技術,只以單一個體的基因組為樣本,推估該物種的歷史族群規模,結果顯示,許多物種的族群數量在演化歷史中急遽下滑。但奇基發現,數量衰退可能只是錯覺,因為科學家把某個結構化的族群當成是隨機交配而逐漸演化的族群,但這個方法可能誤判族群數量出現瓶頸,所有亞族群實際上都在成長。「這完全不符合一般認知。」他說。
也因為如此,帕博在2010年發表尼安德塔人基因組論文時,奇基固然對技術成就感到佩服,但同時對雜交的研究結論存疑。「我們太容易根據遺傳數據妄下結論了。」他說。帕博的論文提及族群結構也可能是原因,但並未追蹤研究。
就在幾年後,科學家艾力克森(Anders Eriksson)與馬尼卡(Andrea Manica)接續這個想法,建立一個納入簡單族群結構、同時明確排除族群混合的模型。兩人模擬50萬年前以來的人類演化,結果發現,這個模型產生的基因組模式,與帕博團隊解讀為雜交證據的模式一模一樣。
「對很多族群遺傳學家來說,運用結構化模型等於從舒適圈跳出一大步。」現任愛沙尼亞塔爾圖大學(University of Tartu)教授的艾力克森說。
奇基對這項研究印象深刻。「我當時還以為,人類演化的研究會開始把重點放在族群結構。」他說,結果沒想到是「內在尼安德塔人」的假說逐漸抬頭。科學家不斷開發新方法來量化雜交程度,卻鮮少檢驗族群結構是否會得出相同結果。看在奇基眼中,這樣不是科學,而是在說故事,就跟過去種族差異演化的某些論述沒什麼兩樣。
奇基與圖納比澤決定親自研究這個問題。「我對這個領域用的科學一向抱持懷疑態度,尤其是族群遺傳學。」現任法國國家永續發展研究院(French 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研究員的圖納比澤說:「大家提出大量假設,使用的模型也太過簡化。」
根據2024年發表於《自然生態與演化》(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期刊的論文,兩人建立起一套人類演化模型,不再假設族群遍布非洲大陸且隨機交配,而是許多偶爾遷徙而有交集的小型族群。接著,他們讓模型跑起來,而且高達100萬次。
模擬結束後,他們保留了20種情境,這些情境的基因組跟智人與尼安德塔人的真實樣本最為接近,其中許多都出現長片段的DNA,跟其他學者聲稱只可能遺傳至尼安德塔人的DNA一樣。他們證實,其他科學家提議用來測量尼安德塔人DNA的若干統計指標,其實無法區分是族群混合與族群結構的結果。他們還發現,許多支持雜交論的模型無法準確預測人類演化的其他已知特徵。
「模型可能指出族群混合,預測出特定的遺傳多樣性,卻跟我們對人類多樣性的認知完全不符,但沒有人在乎。」奇基說。
既然如此,如果不是跨物種的激情演出,尼安德塔人的DNA又如何進入現代人體內?奇基與圖納比澤認為更可能的解釋是,尼安德塔人與非洲部分智人族群在至少50萬年前有一個共同祖先。帶有這些遺傳變異的智人族群當中,如果剛好也包含後來走出非洲的那批人,那麼這兩個人類物種在歐洲與亞洲相遇時,早已擁有共同的DNA,完全不需要發生性行為。
「遺傳資料的解讀本來就不簡單。」奇基說:「我們永遠必須做假設。沒有人能拿著數據憑空變出答案。」
擁抱不確定性
我訪談了6位族群遺傳學家,多數對奇基與圖納比澤的研究新意給予肯定,也認同他們的批判精神。「他們的論文讓我們進一步檢視所用的推論模型,也在考慮其他替代方案。」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族群遺傳學家拉格斯戴爾(Aaron Ragsdale)說。
他的個人研究也顯示出,非洲最早期的智人很有可能具有族群結構;也可能是這個原因,其他研究團隊才會認為某些基因組模式,是因為智人跟非洲古人類的一支「幽靈譜系」雜交。
然而,多數研究人員仍然相信,現代人與尼安德塔人在數萬年前很可能確實繁衍過後代。幾位研究人員指出,分析數千年前智人化石的DNA,裡頭的尼安德塔人DNA片段比現代人更長,正顯示有他們有相對近期的尼安德塔人祖先。(針對這個可能性,奇基與圖納比澤在研究中納入10名古人類的DNA,發現其中多數符合族群結構模型。)
哈佛大學族群遺傳學家瑞奇(David Reich)當年協助設計了帕博2010年研究的統計檢驗,婉拒此次採訪,但指出奇基與圖納比澤的模型「薄弱」且「太過刻意」。他並補充說:「有多項證據都表示,尼安德塔人以族群混合的方式進入現代人體內,可說是鐵證如山。」(同篇論文的另兩位作者格林(Richard Green)與帕特森(Nick Patterson)未回應採訪邀約。)
儘管如此,現在的多數科學家都樂見結構化模型的發展,也就是以空間分布為主,因為這類模型會考量一點:族群中的個體通常與附近的人更有親緣關係,而非遠方的人。
其他科學家也指出,隨機交配並非族群遺傳學中唯一值得檢驗的假設。物競天擇同樣能產生看似雜交的遺傳模式,但模型很少將這點納入考量。
另一個常見假設是,每個人的DNA突變率相同,而且一直不變。「所有理論都說突變率是固定的。」劍橋大學族群遺傳學家艾默斯說,但他認為,在大約4萬5千年前擴散至歐洲的智人族群中,突變率可能大幅減緩,這樣也可能產生某些基因組模式,被其他科學家解讀為與尼安德塔人雜交的證據。
重點並不在於,複雜的演化模型因為有許多變動因素,就一定比簡單模型更好。科學家需要化繁為簡,才能更清楚看見背後的運作過程。但簡化模型需要有假設,科學家也必須根據新知來重新檢視這些假設。
「隨著資料愈來愈多,才有理由建構更複雜的世界模型。」倫敦大學學院族群遺傳學家湯瑪斯(Mark Thomas)說。他曾撰文梳理隨機交配在族群遺傳學中的歷史,指出這個領域開始把隨機交配視為一項「限制性假設,而非簡化性假設」。
拿「族群結構」、「突變率」這些難懂的術語來聊人類過去,難免讓人洩氣。我們一方面正在研發強大的演化分析技術、收集龐大的數據,一方面卻要談論不確定性,似乎與科學精神背道而馳。這些工具往往能帶來全新的答案,卻可能限制我們能提出的問題。
法國考古學家斯里馬克(Ludovic Slimak)便曾批評,「內在尼安德塔人」的概念淡化了我們對尼安德塔人的印象,讓人愈來愈難想像他們的人性有別於我們。對許多年輕研究人員而言,研究尼安德塔人的DNA有意思多了,沒有興趣從考古與化石證據探討尼安德塔人的生活樣貌。
不執著於特定的演化論點,或許能夠更有空間驚豔於生命演化過程的錯綜複雜。這正是奇基與圖納比澤的期許。
畢竟,他們並不認為族群結構與雜交是二選一的問題,兩者很可能都在人類演化中發揮過作用。「我們的族群結構模型不見得代表族群混合從未發生過。」奇基與圖納比澤在論文中寫道:「研究結果顯示的是,即使確實發生過族群混合,現行方法目前也很難以判斷。」
未來的方法或許能釐清不同因素的影響,但奇基說,科學家也必須對自己的假設坦誠以告,並檢驗其他可能性。「觀察尼安德塔人與智人的族群歷史,有很多層面還存在大量不確定性。」他指出。
下次讀到「內在尼安德塔人」的相關報導,不妨把這點放在心上。這個DNA與某些疾病或許確實有關係,但相關研究如果不另外聲明這個DNA來自尼安德塔人,期刊還會發表嗎? 每個說故事的高手都知道,性話題才有人看,這點在科學界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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