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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技術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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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技術與資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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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變的世界 全新的台灣

文/羅國俊

剛剛過完的2011年,世界上發生了很多大事件,影響既深且遠,像是在整個北非燃燒的「茉莉革命」,還有日本的福島核災,以及美債、歐債問題等。聯合報總編輯羅國俊,將這一年來發生的這些事,簡單歸納出三大線索:第一個線索就是,世界的格局改變了;第二個是全球化的影響,對我們既深且廣;第三個則是網路的世界,不但快速進入我們的產業,也進入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試圖以這三個方向,來剖析世界局勢及台灣所面臨的挑戰。

首先,來看世界格局的改變,1980年我從政大新聞系畢業時,那時台灣還是很封閉的,想看外國報紙的話,得去南海路的美新處(美國新聞處)才看得到。那時候我們看西方人都覺得很羨慕,但是後來這些讓我們嚮往、羨慕的西方世界,卻出現了劇烈的變化,簡單來說就是東西方力量的對比出現了變化。

這可以從兩個可說是「里程碑」的事件來看:第一個,就是1978年中國的領導人鄧小平開始進行改革開放。從1978年到現在,不過三十多年,但是中國的GDP已經是全球第二,成長非常快速,影響力也愈來愈大。中國進行了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其實放在人類的歷史上來看,非常有意義的地方在於,我們從來沒有過在一個十三億人口、這麼大的國家,進行一場翻天覆地的改革,甚至可以說是「革命」。中國從本來那麼封閉的環境,經過三十多年翻天覆地的改變,我覺得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大規模的革命。

同樣的,也不要小看我們自己,台灣也進行了一場很了不起的革命。過去這些年,台灣也從經濟上到政治上都進行了改革,成為華人社會五千年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民主國家。所以從歷史角度來看,海峽兩岸同時在過去的五、六十年,進行了一個非常大的改變,可能這在人類史上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另外一件改變世界格局的,則是2001年發生的九一一事件。這個事件,改變了美國在今日世界上的位置,它讓美國從一個「單邊主義」的國家——所謂單邊主義就是我做什麼事情不必和人家商量,我是老大我說了算;例如小布希要打伊拉克就去打,不需要和別人商量。但是這十年間美國國力出現很大的變化,呈現快速衰退的情況,它再也不能像過去一樣,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美國必須從單邊主義進入一個「多極化」的世界。現在已經沒有誰是自己說了就算數,美國必須和歐盟,和中國協調,很多事情必須與各國協調好才能辦妥。

這兩個大事件,基本上反映了現在整個東西方格局的改變。以前毛澤東說過一句話:「東風壓倒西風。」當年這句話沒有實現,但現在似乎隱隱然有點這個味道。當然我們也不要天真地認為現在西方世界就此沒落,美國人目前在軍事、經濟、創新能力上還是世界第一,不能小看,預估中國再怎麼努力,可能也要到2025年才有可能達到GDP世界第一,即使如此,中國的國民所得還是距離美國有一大段距離。

現在東西方力量的對比,其實又反映在兩件事情上:第一,西方世界變窮了;第二,西方世界的年輕人,慢慢感覺到失去了未來。先從美國的狀況來看西方變窮這件事,最近有個統計顯示,美國有一半的家庭,在一個月內籌不出一千美金,很多人都負債。另外,現在大約有15%的美國人屬於貧窮人口(貧窮的定義是一個四口之家,一年的年所得大約新台幣67萬元,平均一個月收入約五萬多),還有6.7%的家庭屬於赤貧(赤貧的定義是四口之家年所得大約新台幣33.5萬元)。

資本主義世界的動盪

這是美國的貧窮情況,但是富者也愈來愈富,美國最富有的人約占人口的1%,但他們的財富卻占了美國的25%,四分之一的財富控制在1%的人手上,所以很多人在想說,資本主義是否出現了問題?以前美國是很典型的資本主義國家,大家都有個「美國夢」,努力工作,買個房子,養幾個孩子,可能還養條狗,但是現在很多美國人沒辦法擁有房子,因為次貸風暴後房貸還不出,到處都是銀行在拍賣房子,很多人的美國夢就此破碎。

大家因此省思資本主義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1%的人可以擁有這麼多財富,於是爆發「佔領華爾街」運動,99%對抗1%,他們主張經濟應該是為99%的人的經濟,現在1%的人擁有四分之一的財富,而這些人又大多集中在華爾街。以前美國的資本主義是,只要我有能力、有頭腦、夠勤勞、夠努力,我賺到的錢理所當然就是我的,這種錢花起來不但沒有道德虧欠感,還是一種光榮,這就是資本主義的精神。但現在卻不是這樣,99%的人活得這麼慘,1%的人卻享受這麼多,所以他們提出要全民健保,要有尊嚴的工作,要有品質的公共教育,要一個健康的環境等訴求。

這是美國的情況,接下來要看的是西方世界年輕人慢慢失去未來的狀況。現在「歐豬五國」(PIIGS,即葡萄牙、義大利、愛爾蘭、希臘和西班牙五國的縮寫)全都因為經濟問題換了執政者,其中西班牙的失業率大約23%,但他們年輕人的失業率超過40%,十個年輕人裡有四個找不到工作,非常的慘。

希臘現在經濟出狀況,人家要它節衣縮食,縮減福利、人力以改善財政,結果希臘不肯,還想把退休年齡提前到62歲,德國就很生氣,因為德國是歐洲唯一財政最健康的國家,表示救希臘的責任在德國身上,而他們退休年齡卻是67歲。除了歐債問題嚴重,美國現在也是靠債務在支撐國家經濟,美國現在沒有製造業,全都移到開發中國家,只靠金融業、服務業在立足。很多事都建立在債務的基礎上,像是債務衍生性商品,把債務包裝一下變成商品賣到全世界。

現在這樣的狀況就讓我們想到老祖宗的智慧,東方人講的勤儉、努力工作、要儲蓄,之前我們還在羨慕歐洲人可以悠閒生活,產值高,現在發現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白曬的太陽,萬事都要付出代價。

「話語權」爭奪戰

現在東方世界慢慢在崛起之中,和我們關係最密切的,就是中國的崛起。有機會去學校時,我都會和家長們強調中文很重要,當然英文也不是不重要,只是你的小孩以後出社會除非是去外商工作,或是從事英文相關工作,他可能不會天天用到英文,數學也是能應付生活所需即可,但是中文可是每天都要用到的。說到中國的崛起,大陸現在會到世界各地設立孔子學院,這孔子學院並非簡單地在海外成立一個文化機構,他們其實是在爭奪「話語權」,也就是論述的權力。

最近,中國的新華社繼歐洲之後,也在紐約成立據點,開始從美國發新聞。新華社現在大約在全世界一百多國派駐記者,各國的訊息都會傳回,並開始向全世界播放英語新聞。

以前我們看世界的新聞來源都是來自美國的美聯社、法國的法新社,或是英國的路透社,都是透過西方媒體來看世界,所以以阿戰爭我們會站在以色列的一方,認為他們是以寡擊眾,但是這個認知卻並非世界上其他很多人的認知,這是因為我們訊息的來源,這些媒體的老闆很多都是猶太人。現在阿拉伯世界也有了半島電視台為他們發聲,開始扮演平衡報導的角色,所以中國設在海外的孔子書院、新華社等,也是為了爭奪話語權,想要掌握詮釋事件發生原因的權力,不可小看。

現在全世界也開始了中文熱,我們處於這樣一個中文崛起的時代,以前大家認為孩子要念醫或是理工、電機才有前途,但現在如果你的孩子有文史方面的興趣或長才,你應該要很高興,因為他擁有廣大的,超過十幾億人在使用的文字的市場。當初是潦倒單親媽媽的羅琳,靠著她寫的小說《哈利波特》在英語世界的暢銷致富,所以你的孩子如有文史方面的才華,你又焉知哪一天他不會成為中文世界的羅琳呢?

以前瓊瑤寫的小說,靠台灣一千多萬人看也成為暢銷書,雖然大陸現在盜版問題嚴重,但他們也是慢慢會走上法治之路,一旦智財權獲得保障,那會是多大的市場?那時瓊瑤應該會希望自己晚生30年吧!最近九把刀的電影成為香港最賣座的華語片,華語電影出現一些新的機會,這都是過去不會有的機會。以前台灣電影很難走出去,現在靠著華語這個工具卻讓電影有著走出去的機會!今天世界格局的改變,對我們來說有許多很重要的變化。

自由化:台灣要準備好

我們現在對此是「欲拒還迎」,我們能不能不參加?不能,因為不參加的話我們所有的產業幾乎全部完蛋,韓國現在對我們造成很大壓力,他們最近和歐盟與美國都簽了FTA,開始把紡織品、塑膠製品銷往美國,而且是零關稅,台灣即使關稅只有5%也受不了,可能就得將市場拱手讓人。還好我們還有ECFA,東西可以賣到大陸去,但是最近東協峰會中,中日韓三國準備推動三國FTA,那我們就快沒有什麼優勢了,我們在全世界就會被邊緣化。

所以我們不能不參加TPP,而我們一旦參加,將會付出很龐大的代價。因為TPP一旦實現,我們對於參與TPP的國家,有95%以上的產品必須零關稅。之前對於進口美國牛肉的抗拒,除了狂牛症的因素,其實也是我們一直不願意開放農產品的進口,因為農產品一旦進入,我們很容易就會被打垮。雖然農產品只占台灣GDP不到2%,但全球各國都不敢輕視農業的重要,因為在所有國家,農業問題其實都是政治問題。

如果我們參加TPP或是簽了FTA,那我們就一定得開放市場,到時候我們得先做好準備。所以全世界簽這個自由貿易協定,其實就是自由化與反自由化之間的抗爭。這是我們要面對的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跟不上變化就被淘汰

現在的世界變化很快,尤其全球化之後,產業競爭實在太激烈了,很多產業可能錯過一個機會,或是在關鍵點上稍有失誤,可能一夕之間一個產業就沒有了。像是柯達公司,不過十年以前,大家拍照還是在使用底片,現在卻幾乎沒有人在用底片了,全面數位化。其實柯達很早以前就掌握了數位相機的技術,但是評估後覺得不符合他們的利益,不捨得放棄原本在底片上的龐大利益,結果現在被人家放棄了,不過幾年的時間,公司連要賣人家都不覺得有價值。

另外也不過三、五年前,NOKIA的手機還是很熱門,但是智慧型手機一出,很快地NOKIA就失去了這個市場,他們也是很早就掌握智慧型手機的技術,但是公司決定不走這個路線,結果就失去這個機會了。

曾有知名廣告學者說過,創意是什麼?就是把兩個舊東西加起來,變成一個新東西,那就是創意。當年SONY的隨身聽就是很典型的創意產品,它把聽音樂和走路這兩個舊東西結合起來,就變成隨身聽這個新產品了。後來MP3出現,取代了隨身聽的地位,現在智慧型手機又快要取代MP3的功能。

最近筆記型電腦也受到平板電腦的強力衝擊,變得很慘。包括我的行業在內,從我入行到現在,報業也發生很大變化,像是引入電腦作業,記者必須自己把稿子用電腦打好交出來,淘汰了打字員,以及拼版人員的消失。工具改變,造成很大的變化。

網路:無所不在的影響力

最後第三點是網路的變化。科技的產品,竟然影響了世界的政局。像是突尼西亞的茉莉革命,以及後來北非、中東等地的民主運動,這種革命是以前不能想像的,因為在科技工具出現、普及之前,人民都是一盤散沙,特別是在一些威權國家,人民沒有自由結社權,不能組織政黨、社團,所以很難傳達大家的委屈、不滿與抱怨,統治者非常好統治,只要靠著高壓的國家機器就可以了。

但是現在的統治者很不容易做,不管是威權或民主國家都一樣,因為人民開始會利用現代科技工具了,像是社群網站、智慧型手機等。彼此集結的成本極低,而且風險不高,在網路上發起一個運動,可能第二天成千上萬的人就集結起來了。這是令很多統治者現在都非常痛苦的事情,威權國家如此,民主國家更難做。因為民主國家的領袖還要回應人民的需求,人民是很容易不滿的,特別是現在的世界貧富差距愈來愈大,年輕人的就業機會又愈來愈少,使得很多不安的種子都埋藏在社會之中,這種現象在全世界各國都普遍存在,包括台灣在內。

這是網路在政治上對我們的影響,而在生活上也造成許多效應。例如現在的小孩坐在桌前吃飯,他們是不抬頭也不講話,全部不是在看手機就是在玩平板電腦,和桌子對面,甚至坐旁邊的同學都用簡訊溝通,而且還不吃飯。其實也不止小孩這樣,大人又何嘗不是如此,你可能透過臉書會知道三年沒見過面的朋友昨天晚上吃了什麼,但卻不知道天天見面的老婆/老公今天中午吃了什麼?很多人吃飯前習慣先拍照,以便把菜色上傳到網站;或是不管到哪裡都要「打卡」,告訴大家你現在在哪裡。網路已經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影響。

台灣:特殊魅力的福地

看完巨變的世界之後,然後就是全新的台灣。我常說台灣就是一個福地,很奇妙的地方。前面也提過,我們很幸運地搶到20年的時間來發展我們的經濟,台灣的奇妙也來自於它的地理位置。首先,世界GDP排名第一的美國,隔著太平洋位在我們的右邊,GDP第二的中國在我們的左邊,GDP第三的日本,則位在我們的上方,GDP前三名的國家都位在我們的左右鄰近之處,這個位置奇不奇妙?

台灣的地位也不是今天才這樣,而是從漢人移居四百年來,它就具有非常獨特的價值。台灣一直是一個開放型的社會,和全世界勾連在一起,當明朝、清朝的老百姓還在中原耕種他們的田地時,台灣就已經有很多商人在到處做生意了。像是把梅花鹿的皮賣到日本,或是把茶葉賣到美國、歐洲,而中國的瓷器也會經過台灣轉口到歐洲,台灣一直是一個開放的島嶼,所以台灣的地理位置,就命定了它會是一個高度開放型的地方,我們不應該把自己關起來。

除此之外,台灣非常獨特的還是一個文化匯聚的地方,這是世界上其他國家不太容易見到的,我們傳承了中華文化,也受到歐美文化及日本殖民文化的影響,最後加上本土文化,匯聚成現今的台灣,也使得台灣變成非常有特殊魅力的地方。例如以吃的方面來說,台灣可以吃到世界各地的美食,其他國家未必有如此方便。

另外,台灣的民主也是一個很有力量、很獨特性的武器。我們可以來看一下台灣的發展歷程,60、70年代發展經濟,創造了台灣經濟奇蹟;接下來的80、90年代,則是政治的改革,開始民主化的進程;到了2000年,我們則是在進行一場生活革命。大家可以想想看,我們現在很多習以為常的事情,在這之前可能是沒有的,像是遍布街頭的便利商店,以及林立的咖啡店,90年代時根本很少人喝咖啡。也不過十年的時間,我們就經歷了一場很劇烈的生活革命,而且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

台灣的民主自由和友善,其實很珍貴。台灣的人口雖少,只有2,300萬人,面積也不大,36,000平方公里,可是今天如果我們希望我們的鄰居中國能夠發生一些改變,變成民主自由開放的社會,最能夠影響他們的,不是美國、不是日本,而是我們台灣,因為我們和中國同文同種同語言,而且我們已經進行了民主的實驗,雖然大家對這個民主實驗未必很滿意,但無論如何,我們已經走出很重要的一步,選舉時,選輸的認輸,會和平轉移政權,很多事情你想講什麼就講什麼,罵總統也沒關係,這些都是我們很值得珍惜的地方。

我們常常對自己的要求都很嚴格,但其實在過去十年,我們在生活上已經出現很多重大的改革與改變,我們卻習以為常,不以為意,甚至你可能都沒什麼感覺。例如說我們搭捷運會排隊的習慣;還有台灣的健保制度也很值得珍惜;在設計方面有許多傑出成就;各種各樣的美食與水果讓人讚嘆;去公家機關洽公也愈來愈方便親民;而台灣的服務業更是令人感動;環保上大家的資源回收做太好,讓焚化爐差點沒東西燒;文化上更成為華語歌壇中心,全球八成的華語歌曲都產自台灣;便利商店的密度也是世界第一,而且提供的服務是世界最多,從繳稅到換證件、洗衣服都可以;台灣的電子產業也占舉足輕重的地位;另外台灣的志工更是厲害,捐血捐錢捐時間,付出不求回報,非常的了不起。以上這些都是想讓人給台灣按個讚的事情。

邁向更好的下一世代

但是除了這些優點,台灣也是有它的問題,像是都市之瘤的違建問題,以及車子不肯禮讓行人的駕駛文化等,還有以下這些如果能改進的話,台灣會更好的事。例如說缺少公德心,把垃圾放在別人車籃的行為;還有把家裡的臭鞋佔用樓梯間擺放;以及在大眾運輸工具或是公開場合大聲講手機;最後是缺乏人我界線,不排隊硬要擠在你旁邊之類的舉動。

處於巨變的世界,台灣在這樣的震盪之下,我們做了很多我們看不到但其實不錯的事情,以及剛剛說的需要改善的事情,但是台灣應該是有潛力可以做到更好。我們的年輕人展現出了許多新的機會,他們現在有網路可以連結世界,也可以到世界各國去旅行,我們會發現,現在的年輕人,價值標準不再像過去一樣。

以前可能只要考上台大就是好孩子,但其實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例如流行音樂界的周杰倫、設計界的吳季剛、棒球的王建民、高爾夫球的曾雅妮、以及做麵包的吳寶春等,這些2011年在媒體上出現最多次的人,他們並非考試考得有多好,那不再是唯一的價值,我們應該鼓勵我們的孩子探索這個世界,多元的發展,我想這樣我們身在這個巨變的世界,台灣一定會更好。(本文為聯合報總編輯羅國俊演講內容,王元元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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